没有人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苦。
他是将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荡平寇虏。
如今，他却要用自己人的血，来维持这支队伍最后一点秩序，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旧日帝国的荣光与律法，在这绝境中，早已如同阳光般奢侈。
他守护的不再是疆土，而是人命，哪怕是用最残酷的方式。
“前面就是…‘鬼哭峡’。”老狼的声音在嬴策身边响起。
这位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副官，脸上新增了一道冻裂的口子，皮肉翻卷，却浑不在意。
嬴策看向前方。
两座黑色的山崖如同巨斧劈开，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冰河道。
河道上方，是一座不知哪个年代修建的、早已残破不堪的石桥，此刻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更像是一条悬空的冰死亡径。
“必须过去。这是最快南下的路。”嬴策说，“但桥太窄，队伍通过需要时间。”
老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呼出的白气浓重：“冰夷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必须有人断后，而且，是死断。
“我带一队人上去。”老狼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把桥炸了，能挡它们一会儿。”
嬴策沉默。
他看着老狼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想起了无数次并肩冲锋，想起了在营火旁共饮劣酒，想起了他家中或许早已在寒潮中死去的妻儿…
无数的话语涌到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字：
“好。”
没有多余的告别。
老狼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群跟随他最久的、同样伤痕累累的老兵。
没有动员，没有豪言壮语，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点了二十来个人。
有人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火油和炸药，有人将最后一点食物塞进嘴里，有人只是紧了紧身上破烂的棉袄。
嬴策看着他们逆着人流，沉默地爬上陡峭的山崖，走向那座冰桥。
他们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渺小得如同蝼蚁，却又挺拔得如同山岳。
主力队伍开始加速通过峡谷。
哭喊声、催促声、冰面滑倒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嬴策驻马桥头，最后一次回望。
老狼他们已经占据了桥墩附近的有利位置。
冰夷的先锋，那些速度快、形如冰狼的怪物，已经嚎叫着冲上了桥面。
老狼挥舞着崩了口的长刀，第一个迎了上去。
厮杀瞬间爆发，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怪物的嘶嚎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压过了风雪。
嬴策看到，一个接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冰蓝色的磷火和飞溅的鲜血中倒下。
老狼浑身是血，却依旧像礁石般钉在桥头。
“将军！快走！”一名亲卫焦急地催促。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桥墩处传来！
老狼引爆了炸药！
巨大的冰桥从中断裂，冰块、碎石和上面的所有东西——
包括残存的老兵和大量的冰夷——
轰然坠向下方的冰河，发出沉闷如雷鸣的撞击声。
烟尘与雪雾弥漫，暂时隔绝了视线。
嬴策猛地调转马头，用尽平生力气嘶吼：“走！”
他不再回头。
马蹄踏过冰面，溅起混合着血水的冰渣。
他知道，北境军最后的脊梁，随着那声爆炸，彻底断在了这里。
他抛弃的，不仅仅是疆土，还有他几乎所有的兄弟。
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冰冷，从他心底蔓延开来，将某些属于“帝国将军嬴策”的东西，彻底冻结、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