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景象,是一种与北境和南方截然不同的、浩瀚而绝望的死寂。
曾经碧波万顷的海面,如今覆盖着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冰原。
巨大的、形态狰狞的冰丘如同怪兽的背脊,突兀地隆起,封锁了所有航道。
天空是永恒的低沉铁灰色,与冰原融为一体,难以分辨界限。
姜渊,这位以巨舰大舶称雄东海的靖海公,此刻站在他旗舰“斩浪号”高耸的舰桥上,眉头紧锁,望着眼前这片凝固的死亡之海。
他麾下那支曾经令海寇闻风丧胆、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如今像一群被钉死在琥珀中的飞虫,无助地分散在近海,被厚达数尺的海冰牢牢囚禁。
寒风掠过桅杆,发出鬼魂呜咽般的尖啸。
甲板上,水手们裹着所有能找到的御寒之物,依旧冻得面色发青,动作僵硬。
木材短缺,连拆解备用帆桁取暖都需精打细算。
每日都有冻毙的水手被用最简朴的方式送入冰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公爷,与最近三艘联络的快艇……都失去了消息。”副将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冰层还在加厚,我们……我们可能真的……”
姜渊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身材高大,面容轮廓如刀劈斧凿,常年的海风在他脸上留下了深重的痕迹。
此刻,他那双惯于洞察海况与敌情的锐利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纵横四海半生,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敌人不是可以炮火轰击的舰船,也不是可以刀剑劈砍的匪类,而是这无声无息、缓慢却不可抗拒的严寒。
就在几乎陷入绝境时,冰层下方传来了异动。
并非冰裂的声音,而是一种空灵、悠远,带着悲怆韵律的歌声,穿透厚厚的冰层,隐约传入船上幸存者的耳中。
是鲛人!
姜渊精神一振,立刻下令:“凿开指挥舰周围的冰层!快!”
水手们用尽最后的气力,在“斩浪号”侧舷凿开一个冰洞。
不久,几个身影破开冰冷的海水,跃上冰面。
她们(或他们)拥有着人类的上半身,覆盖着细密闪光的鳞片,下半身则是强健有力的鱼尾。
正是与靖海公家族世代交好、居于深海的鲛人一族。
但此刻,这些美丽的生灵也显得憔悴不堪,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眼中充满了与人类相似的惊恐与悲伤。
为首的鲛人长老,用带着浓郁水族口音的人类语言,向姜渊诉说了海底的剧变:“公爷……海洋,在死去。”
温暖的海流变得冰冷而混乱,许多依赖特定水温的鱼群和海洋生物大片死亡,甚至一些深海的发光蕈类也黯淡熄灭。
鲛人世代居住的珊瑚城廓,正在被一种诡异的苍白冰晶缓慢侵蚀。
“我们古老的歌谣中传唱,”鲛人长老仰起头,空灵的歌声再次响起,诉说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当世界失衡,万物凋零,‘归墟’之眼将在溟海之渊睁开,吞噬光热,吞噬生命,吞噬一切流动之物,直至万物归于永恒的寂静……寒潮,并非源自天空,而是来自北方之极,那片连我们鲛人也无法抵达的死亡冰海深处……那里,就是‘归墟之眼’所在。”
姜渊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与当前绝境丝丝入扣的传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敌人来自陆地或天空,却未曾想,根源竟在比海洋更深、更北的未知之地。
他的舰队,他的力量,在这等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