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雨,像是被谁拧开了的玉壶,连着三日未曾停歇。起初还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沾在衣上只留一层薄凉,到了第三日,竟成了密织的雨帘,裹着湿冷的风,往人骨缝里钻。苏海棠倚在烟雨阁的雕花窗棂边,望着窗外被雨雾晕染得模糊的飞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那处还残留着黑风谷外的湿寒,便是昨日在那片迷雾里,为了辨清幻象中若隐若现的地脉纹路,她忘了避雨,任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外衫,如今想来,倒像是埋下了病根。
一阵眩晕袭来,她踉跄着扶住窗沿,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想伸手去摸枕边的海棠纹胭脂盒,那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信物,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盒面,便控制不住地发颤,整个人顺着窗棂滑坐在地。意识昏沉间,她似乎听见阁楼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身影踏了进来。
是楚逸尘。
他今日未着平日里那身绣着暗纹的玄色锦袍,只穿了件素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平添了几分烟火气。他进门时本是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方才在阁外听侍女说苏海棠回房后便闭门不出,连晚饭都未用,他便有些放心不下。可当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的女子身上时,那探究瞬间化作了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海棠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不适,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地脉图……那纹路……好像和胭脂盒上的海棠……”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楚逸尘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那温度烫得惊人,让他眉峰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苏海棠的身子很轻,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猫,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衣襟里靠了靠。他的动作顿了顿,脚步却更稳了些,将她轻轻放在内室的拔步床上,掖好被角,又转身去拧了巾帕,敷在她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外间的耳房里,平日里只用来煮茶的小炉,此刻被他清理干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方才从药铺买来的药材——柴胡、黄芩、甘草,还有一小包饴糖。烟雨阁主素来只与奇门遁甲、星象地脉打交道,煎药这种事,于他而言比破解阵法还要生疏。他蹲在炉前,先是用火种引燃了松针,再小心翼翼地往炉子里添炭,火星溅起时,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尖却还是被烫得微微发红。
药材被逐一放进陶罐,倒入清水,他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罐口。水渐渐沸腾,药香袅袅升起,混杂着雨气,弥漫在整个耳房。他时不时伸出银匙,舀起一勺药汁,吹凉了,再抿一小口——不是为了试药效,只是单纯地想知道温度是否合适,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笑,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专注,连炉火烧得他脸颊发烫都未曾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药汁熬得只剩下小半碗,他才熄了火,将药汁滤进瓷碗里,又往里面加了一勺饴糖,用匙子轻轻搅动,直到糖完全融化,才端着碗往内室走去。
夜半时分,苏海棠在一阵熟悉的药香中悠悠转醒。帐幔外,一盏琉璃油灯燃着微弱的光,将房间映照得暖黄。她动了动手指,发现额头上的巾帕已经凉了,而自己身上的被子被掖得严严实实,连脖颈处都没有漏风。她掀开帐幔一角,便看见楚逸尘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头微微垂着,似是在小憩。
他的玄色衣袍上沾了几块深色的药渍,想来是方才煎药时不小心溅上的。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平日里凌厉的轮廓,在油灯的光晕下,竟柔和了许多。他的呼吸很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疲惫——想来,他是守了她半宿。
苏海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枕边的海棠纹胭脂盒,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了些。许是她的动作惊动了楚逸尘,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对上她的,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拿起放在炉上温着的药碗,走到床边。
“醒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温和。他在床边坐下,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勺沿轻轻抵着她的唇,“慢点喝,方才又温了一遍,不烫了。”
苏海棠顺从地张开嘴,药汁入口,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楚逸尘,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道:“知道你怕苦,加了点饴糖。”
她低下头,继续喝药,舌尖的甜味渐渐蔓延开来,连带着心底都暖了几分。昏沉的脑子慢慢清醒,她瞥见楚逸尘的袖口沾着几片干草药屑,那颜色和形状,正是她前几日和他闲聊时提过的甘草——她说甘草性温,能缓和药性,减少药汁对脾胃的刺激,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
一碗药很快喝完,楚逸尘接过空碗放在一旁,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温度。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苏海棠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凉,与她额上的灼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立刻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她,只低声道:“温度好像降了些,再睡会儿,我守着。”
他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一旁的书卷,却没有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帐幔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陪着她。雨声依旧敲着窗棂,淅淅沥沥,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上,竟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苏海棠躺在床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穿越到这陌生的古代金陵,她始终像个局外人,靠着胭脂盒和零星的线索寻找归途,每日都在与地脉异动、玄水门的阴谋周旋,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心。可此刻,看着楚逸尘静坐的背影,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药香,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竟觉得这冰冷的雨夜,有了一丝暖意。
她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即将睡去时,听见楚逸尘轻声说了句:“下次再这般冒失,淋得浑身湿透,我可不会再给你煎药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可那尾音的柔和,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思——哪里是不会,分明是怕她再受这样的苦。
苏海棠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在雨声和他的守护中,沉沉睡去。这一夜,她没有再梦到复杂的地脉纹路,只梦到了金陵的晴天,阳光洒在秦淮河上,她和楚逸尘并肩站在老城门楼下,手中的胭脂盒与他的龙纹玉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