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在二哥的悉心照料下,如同一个真正的重病号,缓慢地恢复着。身体的创伤极重,经脉枯萎,气血两亏,别说施展什么手段,连多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虚汗淋漓。我真的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上海滩似乎也真的恢复了平静。百乐门的废墟被迅速清理,报纸上充斥着其他耸人听闻的消息,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从未发生。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能依稀听到远处传来施工的声响,仿佛在重建那片疮痍之地。
生活仿佛回到了原点,又截然不同。没有了时刻悬心的诅咒,没有了步步惊心的追杀,只剩下这具残躯和清贫的日子。
我和二哥用之前剩下的一点钱,在同福里附近盘下了一个极小的门面,卖些烟纸杂货,勉强糊口。日子过得平淡,甚至有些枯燥。
我时常会坐在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是我曾经在无数个噩梦中渴望的平凡生活。
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荡荡的?
我时常会下意识地去摸胸口,那里曾经贴身放着青铜残片;会抬起左臂,那里曾经有着幽绿的烙印。如今,只剩下平滑的皮肤和一道淡淡的、如同普通烫伤的疤痕。
一切都结束了。陈家的宿命,在我这里,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真的……结束了吗?
一个月后的一天黄昏,我正准备关店门,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的人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陈文远先生?有你的信。
我道了谢,疑惑地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字迹陌生。
回到亭子间,在油灯下,我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几行简短的字:
文远侄孙:见字如面。闻沪上惊变,知汝已破劫而出,虽根基尽毁,然性命无虞,幸甚。陈家因果,至此当了。然,源骸之秘,幽冥之宗,非止一处。好自为之,或可平凡终老。姜承业,字。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
姜承业!他竟然还活着!而且他知道上海发生的一切!
他话中的含义更是让我如坠冰窟——源骸之秘,幽冥之宗,非止一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镖子岭下的青铜棺椁,或许只是其中一个源骸?幽冥宗还有其他的据点和阴谋?我拼尽一切摧毁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巨大的无力和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以为的终结,或许……只是一个段落。
我弯腰捡起那封信,就着油灯的火苗,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是上海滩华灯初上的夜景,繁华,陌生,而又深不可测。
我摸了摸左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感受着体内那如同死水般的空乏。
平凡终老?或许吧。
但我知道,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就永远无法真正回到过去了。有些烙印,即使看不见,也早已刻入了灵魂深处。
夜风从气窗吹入,带着这座东方魔都特有的、混杂着梦想与罪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