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这冷意仿佛从灵魂深处滋生,先是让意识沉浮不定,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冒出了水面,大口喘息,却发现自己仍在无边的黑暗海洋中漂泊。然后,是坚硬、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背——不是医院病床的柔软,也不是宿舍那熟悉的、堆满书籍的硬木板。陈文远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任何人造的穹顶,而是一片低垂的、墨蓝色的天穹,几颗硕大而陌生的星辰冰冷地悬挂着,闪烁着不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光芒,仿佛亘古以来的冷漠见证者。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粗糙的绳索反复摩擦后留下的印记。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壳。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他正躺在一个由粗糙原木和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祭坛之上。这些石块未经打磨,棱角分明,带着原始的蛮横气息,石缝间散发出浓重的土腥气,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味。祭坛周围,插着一圈熊熊燃烧的火把,跳跃的火焰在黑暗中扭曲出狰狞的影子,将整个场景渲染得如同地狱的一角。
火光映照出下方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他们大多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上面用不知名的矿物颜料涂抹着诡异而原始的纹路——或许是部落图腾,或许是某种祭祀符号。火光跳跃间,这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上游走蠕动。他们的眼神狂热,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那是一种久居蛮荒、对未知力量既恐惧又渴望的眼神。他们手中握着石斧、骨矛,或是简陋的青铜武器,随着一种低沉、压抑、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有节奏地呼喝着什么他完全听不懂的音节。那声音不像人类的语言,更像是野兽的咆哮与风的呜咽混杂在一起,震得他胸腔发麻。
“这……”陈文远喉咙干涩,只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记忆的最后片段,是他在宿舍里熬夜赶论文,翻着那本从图书馆角落淘来的《中国古代盐业生产技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眼前这一切,太过荒诞,太过不真实,比任何噩梦都要离奇。
这时,一个披着兽皮、头戴巨大骨冠的身影缓步登上祭坛。他年纪颇大,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他手持一柄镶嵌着不知名兽牙的木杖,走到陈文远身边,低头审视着他,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低沉而庄严,像是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陈文远听懂了几个重复的音节:“蚩尤……九黎……祭品……”
蚩尤?九黎?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猛地想起那本《中国古代盐业生产技术》的序言中,曾提到过远古神话与早期部落盐业贸易的关联——其中就包括九黎部落与蚩尤的传说。
“不会吧……”他喃喃自语,绝望如潮水般涌来。他陈文远,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熬夜写论文猝死也就算了,穿越也就算了,可为什么一穿越就要被当成祭品?而且还是祭祀蚩尤?!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开口解释自己不是祭品,不想死。可那些蛮人根本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骨冠老者一挥手,祭坛下的呼喝声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降临。所有人都抬头望着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完了。陈文远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却没有一个能救他。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波动从他体内涌出。不,不是体内,更像是……从灵魂深处,从血脉的某个隐秘角落。那股波动带着青铜的质感,古老、沉重、威严,瞬间充斥了整个祭坛。火把的火焰剧烈摇曳,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所有人——包括那骨冠老者——都愣住了。
然后,在陈文远身后,虚空开始扭曲。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紧接着,一扇门出现了。
那是一扇青铜巨门。
它凭空矗立在祭坛之上,比任何凡人所见的建筑都要宏伟。门上铸满了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纹路——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奇形怪状的野兽,还有无数手持兵器的战士。那些纹路不是死物,它们在流动,在变化,仿佛在讲述着一个跨越千万年的故事。青铜的表面没有一丝锈迹,只有一种经历了无尽岁月沉淀后的暗沉光泽,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神圣与威严。
巨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然而在那黑暗中,一个身影出现了。
那是一个巨人。
他单膝跪地,即便如此,他的头颅也几乎触及门楣。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岩石般坚硬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纹身——那些纹身与蛮人脸上的如出一辙,却更加繁复,更加古老,透着一种与天地共鸣的威压。他的头发披散,如同黑色的瀑布,他的脸庞棱角分明,剑眉入鬓,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当那双眼睛睁开时,整个祭坛仿佛都被点亮了。那不是人的眼睛,是神,是魔,是比神魔更加古老的存在的眼睛。眼中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无尽岁月的等待与……期盼。
他望着祭坛上瑟瑟发抖的陈文远,开口了。声音低沉,如同大地深处的轰鸣,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陈文远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