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碎片没有完全融入他的意识,而是像一颗颗沉寂的星辰,悬浮在他识海深处,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他自己的意识,那个融合了商军士卒和陈文远真灵印记的全新意识,在这风暴中勉强站稳了脚跟,如同暴风雨后幸存的一棵小树。
他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丝属于上古女神的、非人的冰冷威严一闪而逝,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令人心悸的余韵。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破烂的皮甲上还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里面的皮肉却已经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泞的手指,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蕴含着生死与惩戒法则的力量。
那股力量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他丹田深处,偶尔翻动一下身体,便有无穷的威压逸散而出。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调动这股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也足以让凡人生死,让鬼神惊惧。
再想起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画面和记忆……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炸开:“我……成了西王母的……容器?还是……转世?”
可他明明是个男人!
那个商军士卒是男人,陈文远也是男人,两者融合后的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但体内那股力量,以及那些记忆碎片中呈现的存在,分明是一位上古女神!
这是怎么回事?
没时间细想。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巡营的周兵小队已经发现了这片战场的“漏网之鱼”,正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
火光照亮了泥泞的战壕,照亮了横七竖八的尸体,也照亮了唯一一个站着的、浑身是血的身影。
“还有一个没断气的!商狗,受死!”
为首的什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看到陈文远还能站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狞笑着挺起长矛,大步冲了过来。身后的几名周兵也纷纷举起武器,呈扇形包围上来。
雪亮的戈矛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矛尖对准了陈文远的咽喉和心脏。
陈文远下意识地抬手。
不是格挡——以他如今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就算体内有神力,也未必能挡住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全力一击。但那股力量感应到了威胁,自然而然地流转起来,一丝惩戒与死亡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逸散而出,无声无息地迎向了刺来的长矛。
噗!
那什长的长矛在距离他胸口半尺的地方骤然停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随即,什长的脸色变了。
他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瘪、起皱。原本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红润的嘴唇变得灰白干裂,浓密的头发在瞬间变得枯黄稀疏。他瞪大了眼睛,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如同朽木摩擦般的“咯咯”声。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气息全无。
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就像是在短短两个呼吸之间,走完了数十年的生命历程,自然老死。
剩下的几名周兵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亲眼看着什长的长矛在距离那个“商狗”半尺的地方停住,亲眼看着什长从一个壮汉变成一个干瘪的老人,亲眼看着那具尸体倒地时扬起的尘土。
“妖……妖怪!”一个年轻的周兵嘴唇哆嗦着,手中的长矛“咣当”掉在地上。
“不是妖怪,是……是邪神!是商纣供奉的邪神!”另一个稍微年长的周兵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看着陈文远,如同看着最恐怖的妖魔。
陈文远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具诡异的尸体。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只是抬了一下手,甚至连意念都没有刻意调动,那股力量就自行运转,夺取了一个壮年男子的生命?
这就是……西王母司掌瘟疫与刑罚的权柄?
他心头寒意更甚。这股力量,太霸道,太诡异,也太……危险。一个不慎,他可能就会滥杀无辜,甚至迷失在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中。
“快……快跑!”
剩下的几名周兵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火把丢了一地,在泥水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
陈文远没有追。
他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看着地上那具干瘪的尸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面不知道属于谁的破旧铜镜,映照出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岁上下,眉目清秀但满是风霜之色,嘴唇干裂,脸颊上有泥污和血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历经战乱的年轻士卒。
但那双眼睛……
陈文远盯着铜镜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属于他的茫然、警惕、恐惧之外,还隐约藏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深邃的、古老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存在。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中倒映着万古的星空。
他猛地将铜镜扣在地上,不敢再看。
“此地不宜久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扯下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还沾着大片血迹的商军号衣,露出里面粗糙的麻布内衣。又从地上的尸体中挑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没有明显标识的外袍披上,用布条将胸口的伤处简单包扎了一下——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表面的疤痕还需要时间淡化。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
按照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中的信息,他应该往西走。西边,有昆仑。昆仑,是西王母的道场,是他体内那股力量的源头所在。或许到了那里,他能找到答案,找到控制这股力量的方法,找到……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真相。
他迈开步子,朝着远离战场、远离周营、远离汜水关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渐渐沉寂的战场,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是那具干瘪得不成人形的什长的遗体。
前方,是茫茫夜色,是未知的命运,是体内那股时而沉睡、时而翻涌的神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