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下午三点。
青槐路十七号公寓。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铁门前,抬头看这栋六层的老楼。灰绿色外墙剥落严重,藤蔓从二楼爬到五楼,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电子锁是新的,银色面板闪着冷光,和整栋楼格格不入。
我是程雪,二十六岁,自由撰稿人。背包里装着皮质笔记本、钢笔和一包薄荷糖。风衣袖口磨了边,牛津鞋底沾着昨天下雨留下的泥点。右耳垂那颗痣今天特别沉,像是被什么压着。
推门进去时,空气变了。不是灰尘味,也不是潮湿,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滞重感,像走进一间关了太久的房间。门厅地面是水磨石,裂缝纵横交错,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用麻绳扎着,纸面泛黄。
办公室门开了。一个穿墨绿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出来,领子立得很高,遮住下半张脸。他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门框,动作很慢。我没看清他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停在我脸上超过三秒。
“身份证。”他说。
声音像老式广播,字音咬得很正,但没有起伏。
我把证件递过去。他接过,没看,转身放回桌上。抽屉拉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拿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木桌中央。
钥匙是黄铜的,柄部有磨损痕迹,正面刻着“17-404”,背面有一行小字:1978。
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金属,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来,像是摸到了冰块。我缩了一下手,又重新抓住。
“这楼一共多少户?”我问。
他抬眼。这次我看清了他的眼睛——灰白色,像蒙了一层雾,转动时几乎没有反应。
“六层,每层四户。”
“那就是二十四户?”
“登记的,只有十一人。”
说完,他转身回屋,门轻轻合上。锁扣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四月五日,晴转阴。入住青槐路十七号公寓。房东异常,钥匙冷,住户数不符。”
写完发现笔尖颜色不对。不是蓝黑墨水,而是偏紫,像混了什么东西。我用指甲刮了刮纸面,字迹没花,但纸纤维起了毛。
我合上本子,拎起行李箱,往走廊深处走了一步。
正前方墙上挂着住户登记板。木框老旧,玻璃裂了一道斜纹。里面贴着十一张照片,黑白的居多,最近的一张也是五年前拍的。排列整齐,从101到303,再到402、501……最后一排是604,再往下,本该是1204的位置空着。
那个格子涂了黑墨,边缘晕开,像被水泡过又干透。墨团中间有个浅浅的指印,已经发灰。
我盯着看了三秒。背后忽然有种感觉,像是有人在看我。
回头,办公室门缝里露出一线光。一双灰白的眼睛一闪,门缝合拢。
我没有动。钥匙还在手里,寒意没散。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水泥台阶向上延伸,拐角处有盏灯,光线昏黄。我注意到灯罩边缘结着蛛网,但网上没有虫尸,连灰尘都很少。
我低头看鞋尖。牛津鞋右侧前端有一点划痕,是进门时蹭到门槛留下的。这个细节让我稍微安心一点——至少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碰到了什么。
然后我看见地板。
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圈极淡的痕迹,半弧形,从登记板下方延伸到墙根,像是长期拖动某样东西留下的。痕迹边缘模糊,但走向固定,重复了三次以上。
我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没有灰尘,也没有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