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在指尖烫得发红，我把它甩开，掌心被烙出一道细长的印子。背包里的笔记本边缘已经结了霜，我不敢再打开，怕里面又冒出什么字来。房间还在漂浮，床脚离地三厘米，桌角悬空不动，冷风从地板裂缝里往上钻，带着那阵哭声残留的回音。
我挪到床边，膝盖压住微微震颤的木板，用力把床往墙角推。一声闷响后，床底露出一角暗光——像是纸页反着灯丝的微芒。我趴下去，手指探进去摸到一本皮质册子，封皮没有标题，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人藏了很久。
翻开第一页，照片在动。
先是家门口的老槐树，树叶晃了一下，画面变成父亲站在工地前的照片，他戴着安全帽，背影僵直。下一秒，场景跳到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寓大门那天，监控角度，我抬头看了眼门牌，风吹起头发，银色发卡闪了半秒。
我合上又翻开，这次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定格在一个傍晚。我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公寓楼前，穿的是墨绿色呢子大衣，和房东那件一模一样。婴儿闭着眼，脸埋在我肩头，可当我手指碰上相纸，那孩子忽然睁开了眼——是方静的脸，眼神空洞，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我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书桌。桌上的测谎仪屏幕亮了一下，波形图开始跳动，频率和墙体呼吸完全一致。我把仪器贴在手腕内侧，脉搏显示一百二十次每分钟，但指针纹丝不动。它读不了我现在的状态。
我用指甲在左手腕内侧划下一行字：“这不是我。”刚写完，皮肤上的血痕就开始变淡，像被空气吸走。我又试了一遍，在右臂写下“方静=残影？”，这一次，字迹维持住了，但相册封面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差点松手。
门锁发出“咔”的一声。
不是钥匙转动，是金属内部齿轮咬合的声音。门把手缓缓往下沉，像是有东西在外面一点点压下来。我抓起钢笔塞进外套口袋，把相册抱在怀里，退到墙角。
门开了。
陈伯站在门口，中山装洗得发白，三支钢笔插在胸前口袋。可他的眼睛不对，灰白色，没有瞳孔的反光。他一步步进来，脚步落地时没有声音，鞋底像是贴着地板滑行。走到一半，他忽然歪了下头，脖颈发出“咯”的一声，像零件错位。
“把东西给我。”他说，声音不像人说话，更像是录音机播放时卡了带。
我没动。
他加快步伐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老人。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手砸在墙上，水泥裂开一条缝。他立刻转身，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另一只手直取相册。
喉咙被勒紧，眼前发黑。我挣扎着去掏口袋里的钢笔，可他已经把相册一角抓住。就在这时，窗户“哗啦”一声碎了。
张美兰从外面翻进来，拖把横甩，红布条像绳子一样缠上陈伯的脖子。她手臂一拽，布条收紧，陈伯发出一声嘶吼，脖子皮肤冒起青烟。他松开我，转身去抓布条，张美兰猛地一扯，他整个人被拉得踉跄，头扭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脸上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金属接缝和黑色导线。
我瘫坐在地，喘着气，相册还死死抱在胸前。
张美兰没看我，盯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让他拿走……那是你女儿的时间残影。”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这话什么意思，可她突然转头看着我，眼里有股狠劲：“她还在1978年等着呢。”
“谁？”我终于挤出一个字。
“你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出生。”她手指点了点相册，“现在它们要收回利息了。”
她说完，弯腰捡起拖把，转身就走。经过窗框时，红布条蹭过玻璃碴，滴下一串暗红色液体，落在地板裂缝里，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