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脸在昏灯下涨成紫红色,嘴唇微微颤动,却吸不进半口气。
张伟左手托住父亲后颈,右手迅速抽出卫生纸,叠成细长的捻子,轻轻探入口腔;张丽则半跪在另一侧,双手捧着脸盆,随时准备接痰。
纸捻触到喉壁,父亲一阵干呕,一团黄白色、带着血丝的粘稠痰液被带出来,“啪”地落在脸盆里,像一块沉重的泥巴。
血氧仪上的数字从75缓缓升到82,父亲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呼气。
兄妹俩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看到惊恐与庆幸——又闯过一关。
这样的场景,一夜至少重复八九次。
每一次,张伟都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稍慢一步,父亲就会被痰液活活憋死;稍用力一点,脆弱的喉壁可能破裂出血。
有一次,痰液过于粘稠,纸捻根本带不出来,张伟干脆用食指缠上纱布,徒手去抠。
他的指甲触到父亲滚烫的软腭,老人一阵剧烈干呕,痰液喷溅出来,带着血丝,落在张伟手背上,温热而腥臭。
那一刻,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却不敢停,继续清理,直到父亲呼吸重新平稳。
张丽在一旁,用湿棉球轻轻擦拭父亲嘴角,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连续第七个夜晚,凌晨两点。
张伟再次俯身去探痰,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下意识扶住炕沿,却还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
张丽吓得尖叫,扑过来抱住哥哥:“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张伟眼前发黑,却强撑着挤出笑:“没事……就是起猛了。”
张丽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手背上,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再倒下,我怎么办?”
她瘦小的身体紧紧箍住哥哥,像抱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稻草。张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稳,拍拍妹妹后背:“别怕,哥还撑得住。”
从那天起,兄妹俩开始“轮班”——
-凌晨0点到3点,张丽主守,张伟眯一会儿;
-3点到6点,张伟主守,张丽蜷缩在沙发上打盹;
-至于吃饭,兄妹俩都是随便吃几口。
可即便如此,只要父亲喉间一响,两人还是会同时弹起。
他们的神经像被拉到极致的琴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发出刺耳的颤音。
夜里,张丽常常梦见父亲被痰堵住,惊醒后光着脚冲到炕边,却发现父亲正安静地睡着,她才捂着嘴,无声地哭一会儿,又回到沙发上,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