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司在青云学院的临时驻所,设在一座独立的青灰色石楼内。石楼古朴,并无过多装饰,唯有门楣上悬挂的玄黑“察”字令牌,散发着无形的肃杀与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引路的吏员在石楼门口止步,躬身示意唐澈自行入内。
楼内光线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与一种奇异的、仿佛被雷霆灼烧过的气息混合。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石板,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廊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廊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唐澈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案,一案后坐着洪主官。他并未穿着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正低头翻阅着案上的一份卷宗。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影,让他那焦黄的面容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听到脚步声,洪主官抬起头,目光如常,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唐澈依言坐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洪主官合上卷宗,那卷宗的封皮上,隐约可见“赵昊”二字。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落在唐澈身上,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
“唐澈,年度大考魁首,心灯特异,能引动问心镜,揭破舞弊,胆识能力,俱属上乘。”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听不出褒贬。
“主官过誉,学生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唐澈平静回应。
“该做之事?”洪主官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这世间,多少人明知何事该做,却因利弊权衡,选择缄默或同流。你能秉持‘该做’二字,已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然,你之心灯,淡金为底,灰气暗藏,非纯非邪,闻所未闻。引动问心镜之法,更是奇诡。你当知,此等异状,于学院,于朝廷,意味着什么。”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骤然压下。
唐澈能感觉到,洪主官周身那股属于皓月境巅峰的磅礴心灯之力,虽未刻意释放,却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带着规则与秩序的沉重感,试图压服、审视他心灯深处的每一丝异动。
但他心灯内的混沌微光,却在这压力下自发流转起来,并非对抗,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那磅礴的力量间隙中穿梭,将那股沉重的威压悄然化解、分散。他依旧坐得笔直,眼神没有任何闪烁:
“学生不知意味着什么。学生只知,心灯为何形态,非学生所能择。力量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学生所求,无非‘真实’二字。问心镜乃规则显化,它能回应学生之‘求真’,或许正说明,规则本身,亦容得下不同的‘真实’。”
他没有否认自身特殊,却将问题的皮球踢回给了“规则”。言下之意,若规则本身都认可了他的行为,那么他的“异状”便不该成为原罪。
洪主官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他显然没料到唐澈在他刻意施加的威压下,还能如此镇定,回答更是滴水不漏,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对规则本质的叩问。
这小子,不仅胆大,心思更是缜密。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阳光中尘埃浮动的微光。
半晌,洪主官周身那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好一个‘真实’。”他缓缓道,“世间之事,若皆能以‘真实’论处,倒也简单。可惜,人心鬼蜮,朝堂之水,深不见底。非黑即白,往往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