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里,空气沉凝得仿佛一块厚重的铅。
老旧吊扇无声地转动,却搅不动室内半分凝滞。
工业部陈大领导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林卫,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于发掘宝藏的灼热。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亲自拿起暖水瓶,为林卫面前的搪瓷杯续满了热水。
“哗啦啦……”
水声清脆,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缕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小林同志。”
陈大领导将暖水瓶轻轻放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这一身惊人的技术,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透出一丝安抚的意味。
“不要紧张,这并非审查。这是组织对你的关心,也是一次必要的了解。”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它悬在林卫头顶,从他修复第一台机器开始,就注定会在此刻落下。
林卫的眼帘微微垂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启动早已埋设在心底的剧本。
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追忆、伤感,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自豪的复杂情绪。
“报告首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这其实都得益于我一位已经过世的远房三叔。”
办公室里,只有他沉稳的叙述声在回荡。
“我三叔……他年轻时,命运多舛,辗转去了德国,在埃森的克虏伯兵工厂当过学徒。”
“克虏伯”三个字一出口,陈大领导和一旁的李怀德,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世界军工史上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林卫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缅怀之色,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位从未存在过的长辈。
“回国后,因为一些现在已经无法说清的原因,他没能为国家效力,一直隐姓埋名,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直到临终前,他才将毕生所学的机械图纸和积累的笔记,全都留给了我。”
空口无凭。
林卫深知这个道理。
他的手伸进了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动作不疾不徐。
当他再次伸出手时,掌心已经托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被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
他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的细麻绳,再一层层地展开牛皮纸。
那本子被他用茶水和日晒,故意做旧成了几十年前的模样,封皮上甚至还有几点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油渍”。
“这就是三叔留下的东西之一。”
林卫将笔记本推到了陈大领导的面前。
陈大领导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戴上老花镜,郑重地拿起那本笔记。
指尖传来的,是纸张的粗糙与厚重,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严谨、精密的德式机械制图,线条分明,标注一丝不苟。旁边,则是用德语和隽秀的中文小楷写下的双语注解。
那些超前的设计理念,那些对材料学、对力学结构精辟入里的分析,即便只是基础理论的冰山一角,也足以让陈大领导这位工业系统的老行家,看得心神剧震!
这……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技术员能画出来的东西!
这背后,是一个完整的、先进的、自成体系的工业知识宝库!
林卫的声音适时响起,为这震撼的一幕添上了最后一块基石。
“我三叔在笔记里,将这套成体系的技术教学模式,称之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有些拗口的名词。
“‘蓝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