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被带走后,牢房里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女人们依旧离林微远远的,但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苏娘吃完那半块胡饼,便重新蜷缩回自己的角落,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林微将裴远送来的金疮药小心收好,那药膏清苦的气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质地。她靠着墙,感受着药力在皮肤上带来的细微凉意,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些,头脑也清明不少。她需要规划下一步。苏娘的话提供了一个方向,但十两银子如同天堑。她必须利用手头仅有的一点资源——这双手,和脑中的知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呜咽的哭声。牢门打开,阿芜被两个婆子半扶半拖地扔了进来。她发髻散乱,脸上泪痕纵横,那精心描绘的“伤魂妆”已然花了大半,但令人惊讶的是,她身上衣衫虽然凌乱,却还算完整,没有增添新的伤痕。
“算你走运!”一个婆子没好气地冲着阿芜啐了一口,又神色复杂地瞥了林微一眼,锁上门走了。
阿芜瘫坐在地上,兀自哭得喘不上气。女人们慢慢围拢过来,低声询问。
“张、张大人…”阿芜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叙述,“他见了我的妆,愣了好一会儿…问我脸上画的什么…我就按林姐姐教的,说是‘伤魂妆’,想我爹爹…”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道:“他没逼我卸妆,也没…没碰我…就让我跳了一支舞…还说,这妆画得…凄凄惨惨,坏了酒兴…但念在我一片孝心,就、就让我回来了…”
女人们闻言,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微。谁都知道落入张大人手中意味着什么,阿芜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简直是奇迹。
苏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林微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道:“你救了她一命。”
林微没说话,只是看向阿芜。阿芜也正看着她,眼泪汪汪的眸子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她爬起来,跪在地上就要给林微磕头。
“林姐姐,谢谢你!谢谢你!”阿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林微伸手扶住她。“起来。”她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在这里,能活下来,靠的是自己。你做得很好。”
她让阿芜坐到自己身边,就着微弱的光线,查看她花掉的妆容。胭脂和眉黛被泪水晕开,混合在一起,让那张小脸显得更加狼狈,但原本疤痕的位置,那梅花的轮廓依稀可见。
“想学吗?”林微忽然问。
阿芜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用力点头:“想!林姐姐,我想学!”
其他女人听到这话,神色也都动了动。在这教坊司,多一分技艺,或许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林微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女人们。她们大多年轻,面容憔悴,眼神里是长久的麻木和绝望。但此刻,那麻木之下,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在闪烁。
“我可以教你们。”林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是如何取悦男人,而是如何…保护自己。”
她拿起那半截眉黛,指向阿芜的脸:“这道疤,在有些人眼里是瑕疵,是丑陋。但我们可以让它变成故事,变成铠甲。今晚,阿芜的‘孝心’和‘哀思’,就是她的铠甲。”
女人们似懂非懂,但都屏住了呼吸。
“妆容能改变的不只是脸色。”林微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它能改变别人看你的方式。你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更不好招惹,或者…更值得尊重。关键在于,你想让别人看到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们的反应。有人迷茫,有人思索,阿芜则听得格外认真。
“但是,”林微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这需要练习,需要材料。我们什么都没有。”
现实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星。女人们眼神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伴随着王管事那特有的、尖利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