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制度的成功推行,如同为芙蓉阁注入了一股活水。不仅财源愈发稳健,更关键的是,那张以贵妇们为核心的情报网络,开始初显成效。定期举办的“芙蓉雅集”成了信息交汇的温床,夫人们在放松的氛围下,往往在不经意间透露许多有价值的信息。苏娘和阿芜将这些碎片仔细收集,由秋穗整理记录,林微则从中梳理脉络。
这日,又逢雅集。几位夫人正品评着芙蓉阁新出的“秋水”系列香露,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宫中重阳盛宴。太平公主作为圣眷正隆的皇女,自然是宴上的焦点人物。
“听闻公主殿下近日得了一匹极好的蜀锦,流光溢彩,正命尚衣局赶制新袍呢。”一位与公主府走动较近的夫人说道。
旁边一位身着绛紫衣裙的夫人,是光禄寺少卿的郑氏,闻言轻轻摇着团扇,似是无意地接了一句:“蜀锦虽好,也得配上相宜的妆容才是。只是……我前儿个恍惚听人提起,说尚功局那边新进了一批岭南的螺黛,颜色似乎与往昔不同,也不知画出来的眉色,是否还那般青翠持久?”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妇人间的闲谈。坐在不远处正为另一位夫人试用香露的阿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郑夫人一眼。郑夫人并未看她,依旧含笑与旁人说着话。
阿芜记在心里,待雅集结束,客人都散去后,立刻将此事禀报了林微和苏娘。
“郑夫人特意在雅集上提起螺黛之事?”林微蹙眉沉思。郑夫人夫君在光禄寺,消息灵通,她绝不会无故提及尚功局的采购细节。这看似随意的提醒,背后必有深意。
苏娘沉吟道:“岭南螺黛……若颜色质地有变,画眉时极易脱落或变色。重阳宫宴何等场合,若公主殿下用了不妥的螺黛,眉色中途黯淡或晕染,岂非当众失仪?”
林微心中凛然。宫中采买流程严格,螺黛这等贡品级别的妆品,品质岂会轻易出问题?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目标直指太平公主,欲让她在重要场合颜面扫地。
“阿芜,你立时去公主府一趟,求见张嬷嬷。”林微当机立断,“不必提郑夫人,只说我们芙蓉阁近日研製新眉黛,发现市面上有些螺黛因产地或制法不同,色牢度堪忧,恐影响妆效。提醒公主府一声,殿下宫宴所用妆品,务必要再三检验,尤其是眉黛。”
阿芜领命,立刻动身。
林微又对苏娘道:“将我们库中最好的那批青金石研制的‘远山黛’取出一盒,以我的名义,即刻送入公主府,供殿下选用。”
苏娘点头应下,自去安排。
事情处理完毕,林微独坐窗前,心绪难平。这是芙蓉阁情报网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发挥预警作用。若非郑夫人那看似不经意的提点,若非阿芜心细记下,若非她们已建立起这条隐秘的信息传递渠道,太平公主很可能便会着了道。而作为公主倚重的妆娘,芙蓉阁也难逃干系。
这让她既庆幸,又感到一阵寒意。长安的波诡云谲,已无声无息地渗透到这方小小的妆台之间。
傍晚时分,阿芜回来了,带回了公主府的消息。
“张嬷嬷听了我的话,十分重视,立刻去查验了府中备用的螺黛,果然发现新得的那批颜色虽相近,但质地松散,以手捻之,易成粉末。”阿芜语气带着后怕,“张嬷嬷说,多亏我们提醒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殿下知晓后,虽未说什么,但赏下了这对金镯。”
阿芜拿出一对做工精巧的赤金缠丝镯子。
林微没有去看那镯子,只是松了口气。危机化解了。
次日,林微入公主府例行伺候。太平公主正在试穿新制的蜀锦宫装,见她进来,屏退了左右。
“昨日之事,本宫已知晓。”太平公主对镜整理着衣领,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你倒是机警。”
“奴婢分内之事。”林微垂首道。
“分内之事……”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她,“你这‘分内之事’,做得是越来越宽了。连尚功局的采买都关心上了?”
林微心中一跳,知道公主已起疑心,但她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奴婢只是关心殿下妆容万无一失。芙蓉阁既蒙殿下信重,奴婢便需思虑周全,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消息来源,不过是与各位夫人闲聊时,偶有所闻,不敢不尽心核实禀报。”
她将信息收集归于“闲聊偶闻”和“尽心核实”,既解释了消息来源,又表露了忠心。
太平公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一笑:“罢了,你这份心思,本宫记下了。往后……若再‘偶有所闻’,可直接禀于本宫知晓。”
这便是默许,甚至鼓励她继续收集和传递信息了。林微知道,自己在公主心中的价值,已不再局限于一个手艺高超的妆娘。
“是,殿下。”她恭敬应下。
从公主府出来,夕阳正好。林微走在回芙蓉阁的路上,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第一次利用情报化解危机,虽然成功,却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置身权力漩涡边缘的凶险。今日是螺黛,明日又会是什么?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更加谨慎,更加敏锐地在这片暗流中前行。妆笔依旧在她手中,但如今,这笔下描绘的,已不仅仅是美丽的容颜,更关乎着安危与立场。
芙蓉阁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次第亮起。林微知道,属于她的长安征程,已悄然进入了另一个更深的层面。风已起于青萍之末,她需得握紧手中的笔,看清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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