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黛风波的顺利化解，让太平公主对林微的信任与倚重更添一层。而林微也借此机会，将芙蓉阁情报网络的触角，更深入地探入了公主府的人脉圈中。她行事愈发谨慎，每次传递信息都经过巧妙伪装，或是借新品试用之机，或是在雅集闲谈时不着痕迹地提点，从不留下任何把柄。
这日午后，林微正在芙蓉阁后院核对新一批“秋水”香露的配方，前堂负责照应的女子忽然来报，说有一位军爷求见。
林微心下微讶，放下手中的瓷瓶，走到前堂。只见裴远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柜台前，身姿笔挺如松，与周遭精致雅逸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陈列的妆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似乎对这些女儿家的物事颇为陌生且无措。
“裴将军？”林微迎上前，有些意外他会直接来芙蓉阁。自月下盟誓后，两人虽心意相通，但见面多在崇仁坊小院或“偶遇”于街市，他从未踏足过她的店铺。
裴远闻声转过身，见到林微，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但眼神依旧带着惯常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林姑娘。”他抱拳一礼，声音低沉，“冒昧打扰。”
“将军言重了，快请里面坐。”林微引他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专用于招待贵客的雅间。此处更为清静，窗外植着几丛翠竹。
侍女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雅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远并未立刻饮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方才抬眼看向林微，语气带着一种与他气质全然不符的迟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将军请讲。”林微心下好奇，面上依旧温婉。
“下月初，是家母寿辰。”裴远说道，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我常年在外，对母亲喜好知之甚少，只知她不喜奢华。往年所送之物，无非是些衣料补品，想来……甚是无趣。”
他顿了顿，略显生硬地继续道：“听闻姑娘深谙女子心意，不知……可否指点一二，选何种贺礼，方能合宜，又……不俗套？”
原来是为了给母亲选寿礼。林微看着眼前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为尽孝心而面露难色的将军，心头不由得一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情。铁汉柔情，最是动人。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细心问道：“不知老夫人平素性情如何？可有何雅好？譬如是否礼佛？是否喜爱莳花弄草？或是偏好清静？”
裴远努力回想了一下：“母亲性情温和，喜静。平日多在佛堂诵经，闲暇时……会在院中打理几株兰草。”他补充道，“她不施脂粉，亦不尚华服。”
不尚奢华，性情温和，礼佛，爱兰。林微心中很快便有了计较。
“将军孝心可嘉。既如此，依奴婢浅见，贺礼重在心意，而非价值。”她缓声道，“老夫人礼佛，可请一尊开光的小巧玉佛或檀木佛珠，日常佩戴或供奉，皆显诚心。老夫人爱兰，可选一盆品相上乘、花期正盛的蕙兰，寓意高洁安康，置于院中，日日可见，时时念及将军孝心。”
她见裴远听得认真，继续道：“若觉此二物仍显寻常，芙蓉阁近日新制了一批安神助眠的香囊，内里填充了晒干的兰花瓣与几味宁神草药，气味清雅，有助眠之效。将军可将其置于佛珠或花盆之中，作为添头，也是一份贴心之意。”
裴远眼中闪过恍然与赞许之色。他从未想过贺礼还能如此搭配，既投母亲所好，又兼顾了实用与心意，远比他想的那些衣料补品要精巧得多。
“姑娘思虑周全，裴远受教了。”他抱拳，语气诚挚，那份局促已然消散，“便依姑娘所言。”
正事说完，雅间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裴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近日……芙蓉阁一切可还顺遂？”
林微知他并非真的关心生意，而是在询问可有麻烦或危险。她微微一笑：“劳将军挂心，一切安好。前次雅集，各位夫人对新品颇为青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只是……听闻朝中近来对西域用兵之事，争议颇大？”这是她从某位兵部官员夫人口中听来的零碎信息，正好借此机会探询。
裴远目光微凝，放下茶杯，声音也低沉下来：“确有此事。主战与主和两派争执不下，陛下尚未圣裁。”他看了林微一眼，带着提醒的意味，“此事牵连甚广，姑娘只需知晓便可，勿要深究，亦勿要与外人道。”
“我明白。”林微点头。她知道这是敏感话题，能得到他一句确认已是不易。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多是裴远问及林微近况，语气虽平淡，关切之意却流露无遗。直到日头偏西，裴远才起身告辞。
林微送他至芙蓉阁门口。
“贺礼之事，多谢姑娘。”裴远再次道谢，目光落在林微沉静的侧脸上，带着暖意。
“将军客气了。”林微抬眸，与他视线相接，莞尔一笑，“预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裴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熙攘的人流。
林微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回店。
这次看似寻常的“求教”，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愿意向她展露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她亦能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帮助。这种相互需要、彼此支撑的感觉，在乱世浮生中，显得格外珍贵。
她回到后院，看着那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翠竹，心中一片宁静。前路依旧未知，但有他在暗处的守护，有芙蓉阁日益稳固的根基，有手中渐渐清晰的情报脉络，她似乎……更有勇气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浪。妆笔为刃，情意为盾，她在这大唐长安的每一步，都走得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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