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这是大唐最为盛大热闹的节日之一,金吾不禁,玉漏无催,整个长安城彻夜欢腾,火树银花,恍如白昼。
芙蓉阁早几日便备好了应景的梅花妆品和各式精巧的花灯,赠予各位会员夫人,权作节礼。阁内也提前半日歇业,让苏娘、阿芜等人各自去游玩。林微婉拒了几位夫人邀约同游的帖子,只推说身子有些乏累,想独自清静。
华灯初上时,她换了一身不甚起眼的月白襦裙,以素色布巾包了发,独自一人漫步出了崇仁坊,融入欢腾的人流之中。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灯笼,鱼龙百戏,舞榭歌台,喧嚣震天。孩童举着糖人风车穿梭奔跑,年轻男女借着佳节之名相约出游,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硝烟的气息和人群的暖意。
林微随着人流缓缓前行,看着这千年之前的盛世繁华,心中感慨万千。这热闹是真实的,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纱,她身处其中,却又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正恍惚间,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姑娘。”
林微蓦然回首,只见裴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今日未着戎装,也是一身深青色寻常文士袍服,少了几分沙场戾气,倒添了几分儒雅,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依旧与周遭的软红十丈有些格格不入。
“裴将军?”林微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喜,“你怎么……”
“今夜巡防,恰经此地。”裴远语气平静,目光却在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姑娘独自一人?”
“嗯。”林微点头,微微一笑,“想来看看这上元盛景。”
“既如此……”裴远顿了顿,声音似乎放柔和了些,“若不嫌弃,裴某可陪姑娘同行一段。今夜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带着武将的直率,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里,却分明藏着别样的期待。林微心头微暖,从善如流:“那便有劳将军了。”
两人便并肩汇入人流。起初都有些沉默,只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裴远始终走在靠外侧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档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不断。摊主高悬一盏制作极其精巧的走马宫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的故事,人物栩栩如生,随着灯火旋转,流光溢彩,乃是今晚的灯王。规矩是猜中十道极难的灯谜,方可赢得此灯。
不少文人学子围在灯下苦思冥想,却接连败下阵来。
林微对那灯王并无执念,只是驻足欣赏了片刻,觉得那兔子捣药的图案尤其灵动可爱。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裴远问道:“姑娘喜欢那盏灯?”
林微莞尔:“制作确实精巧,尤其是那玉兔,活灵活现。”
裴远闻言,不再多话,目光扫过那十道悬挂的灯谜。他常年钻研兵法阵图,于文字机巧一道并非专长,但心思缜密,逻辑极强。前面几道谜面艰深,他凝神思索片刻,竟一一猜中,引得周围一片惊叹。
到了最后一道,谜面是“落凡仙子着素衣”,打一物。众人皆挠头,有猜是雪,有猜是梅,摊主皆摇头。
林微心中微动,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谜语,与此类似,答案似是“玉兔”,因嫦娥又称素娥,玉兔伴其身旁,着(着落)素衣(月宫清冷之色)。她见裴远沉吟,便轻声提示了两个字:“月宫。”
裴远何等敏锐,立刻了然,沉声道:“可是玉兔?”
摊主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将军高才!正是玉兔!这盏‘嫦娥奔月’灯王,归将军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裴远接过那盏精致无比的走马宫灯。他没有自己拿着,而是转身,径直递到了林微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