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高坡上，风停了，脚下的沙地还残留着昨夜火药炸过的焦痕。
他没回头，只听见远处马蹄声渐远，黑蝎的队伍彻底消失在沙丘背后。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掌纹里嵌着一点灰土，像是昨夜那场对峙留下的印记。
他迈步往南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水渠边时，天已微亮，渠水正缓缓流淌，映着晨光泛出浅银色。
这是他带人从三十里外引来的活水，一寸一寸挖出来的沟道，如今流进田里，也流进了村民的命脉。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任水流从指缝滑落。水清得能照见人脸，也照得出人心。
身后尘土扬起，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溃逃的残部，而是整齐列队的脚步。二十名衙役持棍而行，中间一人骑着瘦马，官袍洗得发白，袖口有金线补丁，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赵允文到了。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水渠入口，又落在陈默身上。“你倒是清闲。”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大人亲自来查渠，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本官巡查水利，何须向你报备？”赵允文翻身下马，手指摸了摸玉佩，“这渠口擅自开凿，妨碍官道泄洪，按律当拆。”
陈默没反驳，只问：“大人可知这水从哪来？”
“荒唐！本官治下河道走向，岂需你来考校？”
“我不是考校。”陈默声音平缓，“我是想问，您派去断渠的两个人，有没有活着回来？”
赵允文的手顿了一下。
“三日前夜里，两个穿衙役服的人摸到渠口，想用沙袋堵水。”陈默盯着他，“他们在乱石岗西坡被发现，衣裳剥了，喉咙割开，马匪在旁边插了根木条，上面刻着——‘擅动渠者，死’。”
赵允文脸色变了变，强撑道：“胡言乱语！分明是你设局陷害！”
“我若设局，何必等到现在？”陈默往前一步，“昨夜黑蝎带人撤退，临走前留下这句话。他知道是谁派的人。你也知道。”
赵允文嘴唇微动，没说话。
“您要拆渠，我不拦。”陈默转身指向田区，“可渠一断，地干得快，粮苗三天内就会枯死。今年赋税怎么交？百姓饿了，闹起来，您担责任，还是我担？”
“你威胁本官？”赵允文声音提高。
“我只是说事实。”陈默语气不变，“您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动手拆。我就站在这儿看着。”
赵允文咬牙，挥手：“给我拆！”
衙役上前几步，刚要动手，远处沙尘再起。
马蹄声闷雷般滚来。
陈默没回头，只抬手示意阿九等人退入沟渠两侧的掩体。他自己站着不动，背对着流水，面朝沙尘方向。
赵允文也听见了动静，脸色一紧。“什么人？”
“还能有谁？”陈默淡淡道，“昨夜您给边军递密信，说寨中有反贼囤粮，请官兵围剿。可您没料到，黑蝎没走远。他现在回来了，不是为我，是为找您算账。”
“我没有！”赵允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急忙改口，“你血口喷人！”
“信在我手里。”陈默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纸条，举在手中，“原件我没留，但这副本，足够让御史看明白谁在勾结马匪、栽赃同僚。”
赵允文呼吸急促，手紧紧攥住玉佩，指节发白。
“您现在带人走，这事可以当没发生。”陈默把纸条收回怀中，“若您非要拆渠，等马匪冲过来，我不保证他们只杀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