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喉咙里滚出几个字,陈墨没听清。他蹲在地窖角落,手指搭在对方腕上,脉搏比昨夜稳了些。天刚亮,入口缝隙透进一缕灰光,照在干草堆旁的水壶口,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道细长的反光。
他松开手,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响声。昨晚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南门守将姓赵,王永强留过信。这些事现在顾不上。他把剩下的炒面装进布袋,挂在墙上钉子上,又往水壶里添了半壶凉水。盐包只剩一点底,他捏了一小撮放进壶里,轻轻摇匀。
王德发翻了个身,脸朝外,眼皮颤了颤,没睁眼。
陈墨走过去,把外衣拉高些,盖住肩膀。伤口包扎的布条没再渗血,这是个好兆头。他低声说:“我进城一趟,中午前回来。”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像是说给昏迷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定个时限。
他摸了摸腰间的碎银,三枚都还在。内衣夹层里藏着图纸,用油纸裹着,贴胸口放着。昨晚他反复看过几遍,结构已经熟得能在脑里拆开重装。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人。
推开木板,他探出头。巷子没人,风从西边刮来,带着烧焦的味儿。他爬出去,回身把草席和土块重新盖好,拍实。然后沿着墙根快步走,绕过倒塌的屋檐,转入南巷。
街上空荡,几户人家门缝里透出点动静,但没人出来。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他低着头,衣服还算干净,脸上抹了点泥遮住苍白,看着不像逃难的。走到西市口,熟悉的铺面大多关着,招牌歪斜,有的连门板都被拆走了。
李记铁铺的门半塌,里面传出敲打声。他走近,看见李大锤正把一把锤子塞进包袱,旁边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脸色发青。
“要走?”陈墨站在门口问。
李大锤抬头,认出是他,眉头一皱:“你还敢来?流寇昨夜烧了东街,这地方待不得了。”
“不走远,就在城外找个村子躲几天。”女人抱着孩子低声说。
陈墨没动,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摊在门槛上。纸上画的是燧发机构的局部图,线条清晰,标注简明。
“这不是鸟铳。”李大锤瞥了一眼,冷笑,“火绳都没,怎么点火?”
“不用火绳。”陈墨指着图,“这里有个击锤,弹簧压紧,扣扳机就撞火石,引燃药池里的引药,再通到枪管。风雨天也能用。”
李大锤盯着图看了几秒,摇头:“说得轻巧。这种机关,工部都没造出来过。你哪来的图?”
“我自己画的。”陈墨不动声色,“你要不信,我写一段《武备志》里的火器篇给你听?‘凡造火器,贵在速发、稳燃、防潮。旧式火绳,遇风则熄,雨即难燃,非战阵之利……’”
李大锤手顿了一下。
“孙传庭在陕西练兵时,试过新铳,就是按这个理子来的。后来兵败,图纸失传。我现在复原了一部分,差的就是人。”
女人抱着孩子,小声问:“真能打响?”
“第一支不一定完美,但能打。”陈墨看着李大锤,“你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现在逃命,能逃多远?外面都是流寇,官军自顾不暇。可要是咱们手里有几支这样的枪,守住一个据点,活下来的机会大得多。”
李大锤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没那么多料子给你糟蹋。”
“我不让你用整材。”陈墨立刻接话,“先拿废铁做个模型,试试枪管钻孔和击发结构。火药我来配,比例我知道。成不成,三天内见分晓。”
李大锤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要多少人?”
“不止你一个。”陈墨收起图纸,“我还得找木匠做枪托。赵五叔还在城里吗?”
“他在后街租了间屋,老婆病着,走不了。”李大锤叹了口气,“你去找他吧,看他信不信你这套说辞。”
陈墨点头,转身离开。
赵五叔住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门开着,他正坐在小凳上削一块木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神警惕。
“听说你在军器局做过?”陈墨站定,没进门。
“干了十年。”赵五叔回答,“现在没用了。鸟铳我都做了上百支,最后还不是被一刀砍了脑袋的人缴去当柴烧?”
“我要做的不是鸟铳。”陈墨掏出图纸,只展开枪托和握把部分,“木头得硬,不能裂,形状要贴手。你看看这个设计。”
赵五叔接过图纸,眯眼看了半天,突然问:“这弧度……是为了抵住肩膀?”
“对。”陈墨点头,“后坐力大,枪托必须卡稳。你以前做的铳,枪托直挺挺的,打两下肩膀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