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整个龙树村就被一层墨色的雾气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嚎如锥子般刺破了宁静,声音从龙武家的方向传来,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小泥巴,当时正在村头的井边挑水,听到哭声就赶紧放下水桶,赤着脚往龙家跑。等我跑到龙家院口时,整个人都魂飞魄散——
李秀兰大妈瘫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捶打着地面,哭嚎声嘶哑得像是要把灵魂都呕出来,眼泪混着泥土糊了满脸。三个小妹妹抱着她的腿,哭得泣不成声,最小的姗姗妹妹甚至哭晕了过去。
而龙阳文哥——那个平日里如青松般挺拔、眼里总带着笑意的少年,此刻背抵着斑驳的残墙,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他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村里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渐渐响起,一个冰冷的消息像炸雷般在人群中炸开:
龙武,龙阳文的父亲,那个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在村里播撒希望的“龙将军”,在村后那口幽深的古井里,结束了自己半生戎马、半生困顿的性命!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有人说,是因为他想给村里修水渠,却遭到了反对,心灰意冷;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收到了昔日战友的消息,得知很多人都过得很好,对比自己的处境,觉得绝望;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夜里去龙塘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龙”带走了
那一夜,龙树村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上天在哭泣。闪电划破漆黑的苍穹,将整个村落照得如同白昼,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人耳朵发鸣。
村里的老者们,披着蓑衣站在屋檐下,惊恐地看着龙塘的方向——他们亲眼看到,数条金色的龙形光影从龙塘里冲出,盘旋着没入翻滚的乌云!紧接着,无数的毛毛虫从田埂里、墙角下爬出来,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像妖潮般朝着天空的方向蠕动!
“龙妖同升!这是不祥之兆啊!”
“怕是龙树村要有大灾祸了!”
“龙武怕是触怒了龙塘里的神灵,才遭此报应...”
诡异的传说一夜之间在龙树村疯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恐惧,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
龙阳文的天空,彻底坍塌了。昨日还在耳边回荡的少年歌声、山茶花轻盈的舞姿,瞬间被冰冷的责任枷锁取代。他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要撑起母亲、三个妹妹,还要照顾年迈的祖母和残疾的叔叔一家。
葬礼过后,他擦干脸上的泪,挺直了原本还带着少年青涩的脊梁。他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把锄头,走到田埂上,深深锄进这片曾埋葬了父亲希望的泥土里!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泥土里,他却连擦都不擦,只是不停地挥动着锄头,仿佛要把所有的悲伤、愤怒、绝望,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
让人没想到的是,苦难竟然催发了新生!
田间地头的淬炼,让少年的轮廓愈发刚毅。曾经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渐渐有了清晰的棱角;眼神里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着与坚定。劳动是最锋利的刻刀,雕琢出他国字脸上沉着果决的光,那双曾满是幻想的大眼中,隐忍着深不可测的智慧,正一点点喷薄欲出。
曾经欢快的笛声沉寂了,竹笛被他仔细收进木箱,和父亲的肩章放在一起。但那份融于血脉的才情,却没有就此熄灭,反倒在苦难的滋养下愈发汹涌——
村里排练花灯戏,没人会写剧本,他熬夜在煤油灯下,凭着记忆里父亲讲过的战场故事,再添上龙树村的风土人情,短短三天就写出了《龙塘保卫战》的本子。
戏里的将军既像父亲,又带着他自己的倔强,登台那天,全村人都看哭了,连平日里最固执的老队长都抹着眼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