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娃子,把咱龙树村的魂写出来了!”
生产队里分田,有人嫌地块远、土壤差,吵得不可开交。龙阳文站出来,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草图,把远地和近地、肥田和瘦田搭配着分,还算出了每家每户的人口与田地的匹配量,连谁家有老人、谁家缺劳力都考虑到了。最后分田时,没人再争执,都服服帖帖地领了自己的地。
农活上,他更是样样魁首。插秧比别人快,还插得齐整;收割时,他能算出每亩地的产量,误差不超过十斤;就连村里的牛病了,他都能凭着跟老兽医学的本事,配出草药治好。文艺队里,他是台柱子灵魂,编舞、写词、指挥,样样拿得起来,每次县里来人考察,都要夸一句“龙树村有个好苗子”。
村里人渐渐不再叫他“阿文”,也没人再提“龙妖同升”的传言。他们看着这个一肩挑起破碎家业的年轻人,看着他用才气把日子过出了光亮,都打心底里佩服。再后来,“大才子”这个名号,就像父亲的“龙将军”一样,成了龙阳文的标签,传遍了附近的村落。
宿命回响
关于龙阳文能去县城上学的原因,村里有很多说法。有人说,是龙武的冤死撼动了人心,村人心里愧疚,联名给县里写了信,力荐这个苦命又有才的娃;也有人说,是县里的教育局长来考察时,看到了他写的花灯戏本子,觉得是个难得的人才,特意特批了名额;还有人说,是山茶花的远房亲戚在县里当干部,悄悄帮了忙。
但不管是哪种说法,最终的结果是——一辆沾满泥泞的吉普车,在一个清晨驶进了龙树村。车停在龙阳文家门口,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
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送他。母亲红着眼眶,把连夜缝好的布鞋塞进他包里,反复叮嘱:
“在县里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祖母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他的袖口,嘴里念叨着:
“记得常回来看看,奶奶给你留着你爱吃的腌菜”;
山茶花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只是塞给了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绣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红山茶,旁边还有一条小小的蛟龙。
我,龙泥巴,也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个刚从自家树上摘的梨,塞到他手里:
“阿文哥,到了县城别忘啦,龙塘里的金鳞还等着你回来看呢!”
龙阳文接过梨,摸了摸我的头,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龙塘的方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藏着超乎年龄的坚定:
“我会回来的,一定回来。”
吉普车缓缓驶离龙树村,车轮卷起的烟尘渐渐遮住了车影。我望着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村口——
龙阳文负手而立的身影,还映在我的脑海里。阳光在他坚毅的侧脸上刻下金边,风拂动他的衣角,像要把他吹向更远的地方。
他脚下,是沉淀着父亲血肉与龙塘秘辛的厚土;他眼前,是如长卷般徐徐展开、等待他去改写命运的山河。
龙塘的水依旧寒得浸骨,却在无人察觉处,悄悄泛起了细碎的涟漪。少年的才气如惊蛰的雷声,已经在龙树村炸响,虽暂时远去,却早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蛟龙尚未归位,但所有人都知道,属于龙阳文的风雷,已在九天之外滚动。等他再回来时,定能搅动龙塘的水,让整个龙树村,都换一副新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