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来。”
那声音贴着耳朵钻进来，像根细针扎进脑仁。我脚底一滑，差点跪在湿苔上，硬是靠膝盖顶住才稳住身子。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青铜铃铛，指尖发烫，不是因为握得紧，而是它自己在发热。这玩意儿从没这么反常过，平时系统再怎么安静，铃铛也会有点动静，像是在打哈欠。现在它不响也不震，就死死地烫着，仿佛里头有团火要烧穿我的皮肉。
江浸月的剑已经横在我左侧，寒气顺着剑刃铺出去，在地上结了一层薄冰。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等我下一步动作。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乱了阵脚。
“影”站在右后方，算盘抱在胸前，指节轻轻拨动珠子，一声、两声、三声，停顿，再三声。这是他标记危险的习惯，我在阴市见过好几次。一次是他跟一个诈尸的老掌柜谈价，另一次是他在冥河渡口发现有人偷偷改了摆渡符的刻痕。这节奏一出，说明他已经确认——我们被盯上了，而且不是一只两只。
雾还在动。
刚才还只是缓缓流动，现在却开始旋转，像是被人从底下搅了起来。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极轻，但足够让脚底板察觉。我低头看掌心，血誓留下的红纹还在，虽然淡了些，但热感没散。它指着的方向没变，仍是正前方。可问题来了，前面到底是什么？是神器藏身的地方，还是这些家伙设好的坑？
我没敢动。
不是怕，是不能贸然动。刚才那一声“欢迎回来”，听着像招呼，其实更像宣告——你们终于来了，我们等很久了。这种语气，不是野鬼能有的，得是有记忆、有执念的东西才能说出来。而会记得“回来”这个词的，多半和我有关。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最近的交易记录。三天前卖给崔判一张残缺的引魂幡，换了个能短暂屏蔽灵识波动的符；五天前从一个断头将军那儿收了半块战魂牌，转手加价拍给了“影”；还有上周……等等。
战魂牌。
那东西上附着一段临终记忆，是个年轻士兵死前最后的画面：山谷、浓雾、一群黑影围成圈，中间躺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把锈刀。我当时只当是普通战场残念，没多想就卖了。但现在想想，那个场景，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太像了。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左边岩壁上的阴影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个，是一排，沿着石缝慢慢往下爬。它们不像人，也不像动物，更像是把几种东西硬拼在一起的怪胎。有的长着山羊的角，脖子却细得像蛇；有的腿是倒弯的，脚趾分叉拖在地上，走一步蹭出一道湿痕；还有一个矮小的，蹲在高处，脑袋歪到肩膀后面，正冲我们笑。
笑声又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低语式的笑，这次是实打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短促、尖利，带着点孩子气，可听得人头皮发麻。接着第二个笑了，第三个也跟着笑，很快，整个山谷都回荡着笑声，一层叠一层，像是在比赛谁笑得更疯。
江浸月的剑尖抖了一下，霜花掉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没抬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比之前慢，更深，这是她准备动手的前兆。
“别急。”我低声说，声音压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它们还没动手，说明还在等什么。”
“影”的算盘突然停了。
他抬起脸，面具后的目光扫过四周，然后缓缓开口：“你右边第三块岩石后面，是不是多了个影子？”
我眼角一抽，没敢直接转头，而是借着往前挪半步的动作，用余光扫过去。
原本空着的石缝里，确实多了个东西。不高，大概到我胸口，披着破布一样的东西，头低着，双手垂在身前，指甲又长又黑，滴着水。它不动，别的鬼怪在笑在跳，它就那么站着，像根桩子。
“它不是活物。”我说，“也不是普通的亡魂。”
“影”点头：“是阵眼。”
我心头一沉。
难怪这些鬼怪不扑上来。它们根本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困我们的。这种阵法我在阴市听说过，叫“七步锁魂笼”，专门用来围捕高魂力的目标。一旦发动，四周阴气倒灌，神识会被拉扯撕裂，轻则昏迷，重则当场魂飞魄散。最关键的是——这阵法得靠阵眼启动，而阵眼通常是个自愿献祭的亡魂，生前越执着，死后越难散，镇得住场子。
我悄悄把手伸进袖袋，摸到了几张符纸。阴兵符、避邪咒、还有一张崔判私藏的“破煞令”。现在用？不行。一动手就会惊动阵眼，等于主动送上门去被锁。可要是不用，等它们完成合围，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江浸月忽然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她的肩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极轻，像是不小心。但我懂她的意思——她在提醒我，她准备好了，只要我一声令下，她就能先发制人。她不信什么阵法不阵法，她只信自己的剑够不够快。
“别冲动。”我又说了一句，这次是对她说的，“现在动手，咱们三个都得栽在这儿。”
她没回应，但剑尖下压了三寸，霜气贴着地面蔓延，在我们脚下画了个圈。这是她的底线，不能再近了。她能做到的预警，已经做到了。
“影”这时候低声说了句：“它们站位有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