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像钝刀子割脸。我一只手按着面罩边缘,另一只手拄着断刃,脚底踩的沙地松软得发虚,每走一步都像陷进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刚才那场仗耗得狠,肋骨处那道钝痛一阵阵往上顶,像是有根铁条卡在骨头缝里,一喘气就往外冒火。
江浸月走在我前头,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她没回头,可我看得出她肩膀绷得死紧,左手一直搭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她肩上的伤没好,布条渗着黑血,走两步就得停一下,靠剑撑着才能稳住身子。但她一声没吭,连呼吸都没乱。
“影”在我右后方三步远,算盘收在袖子里,可我能听见他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比平时重。他银线受损,感知弱了,现在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时不时用算盘轻轻敲一下地面,像是在探底下有没有动静。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盯——盯风向、盯沙粒滚动的轨迹、盯远处那些黑石岗的轮廓。
我们谁都没提刚才那只沙虫。它死了没有?我不知道。但它退得蹊跷,那一声冲天的嘶吼不像濒死,倒像是……示警。
我心里有点沉,可嘴上还是硬:“这鬼地方连虫子都成精,下回咱们干脆组个阴市摊位,专收蜕皮壳和感膜碎片,一本万利。”
江浸月头也不回,声音冷:“你还有心思做生意?”
“不然呢?”我咧了下嘴,摸了摸鼻子,“躺着等死?那多亏。”
“影”忽然停下。
我也收了脚。
他没抬头,只是算盘在掌心转了个圈,轻轻点了点沙地。我没动,耳朵竖起来。风是斜着吹的,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可就在这一片杂音里,我听到了一丝不对劲——风向变了,不是自然的那种变,而是被人强行压低了一瞬,像是有人在逆风潜行。
江浸月也察觉了。她慢慢抽出雪魄剑一寸,寒气顺着剑锋溢出,在沙地上凝出一道细霜线。
我闭眼,让系统扫了一下周围魂力波动。
界面跳出来的时候有点卡,像是信号不好。魂点还剩42,勉强够换一张中级驱邪符,但不敢用,留着保命。我随手挂出一张“低阶驱邪符”上架交易,标价8魂点,匿名流通——这种小东西本该没人注意,顶多被巡逻的低阶差役顺手买走。
可三秒后,系统提示:【商品被拦截查探×3,来源追踪尝试中】
我眼皮一跳。
这不是正常买家行为。冥市交易默认匿名,除非有人想顺藤摸瓜,否则不会反复查探同一笔小额交易。更糟的是,系统反向追踪时,跳出一条信号源定位——西北方向三里外,移动单位,魂息特征呈间歇性屏蔽状态。
我立刻切到阴气潮汐图。当前时段平稳,无裂隙预警,按理说不该有其他活人在这片荒原活动。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跟着我们,而且用了某种手段遮掩气息,正试图通过交易渠道反向定位我们携带的东西。
我睁眼,低声说了句:“麻烦来了。”
江浸月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冷:“谁?”
“还不确定。”我摸了摸鼻子,脑子里飞快过一遍最近和我们打过交道的人。赵玄机?不可能,他没这个耐心蹲点;崔判?地府差役不会擅离职守;凌无夜?那人要是来了,早就直接现身了。
剩下能玩这套阴法的,只有一个。
我调出交易日志,把刚才那三次拦截记录拉出来,放大波形图。系统自动比对过往数据,跳出来一行提示:【检测到金色残迹波动,匹配度87%】
金色残迹?
我冷笑一声。
谢无涯。
这家伙惯用“伪善灵纹”掩盖真实魂息,表面金光护体,像个正道宗师,实则内里阴气缠绕。可再怎么伪装,高频使用阴法时总会漏出一丝金纹残迹,像是劣质漆盖不住烂木头。我上次见他用这招,还是三天前在鬼域边缘,他想抢我的阴兵符,结果被我倒卖弱点反杀,灰溜溜逃了。
我以为他消停了。
没想到坟头草还没长齐,这就又爬出来了。
“是谢无涯。”我说。
江浸月握剑的手猛地一紧,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像是要立刻杀回去。她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他敢来?”
“影”没说话,可算盘已经拿了出来,银钉夹在指间,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累。他刚才跟沙虫拼到底,银线几乎耗尽,现在再打一场,撑不了多久。
我抬手拦了一下:“别冲动。他既然敢跟,肯定不止一个人。”
话音刚落,西北方向的沙丘忽然动了。
不是风卷起的沙浪,也不是地底震动,而是一整片沙坡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缓缓隆起。接着,一道人影从沙尘中走出,紫檀折扇轻摇,云纹锦袍在风沙里一尘不染,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正是谢无涯。
他身后,十几道黑影陆续现身,全都穿着玄剑宗制式黑袍,腰佩长剑,脚步整齐,呈半月形散开,迅速封锁了我们的退路。他们没拔剑,可站位老辣,三人一组,彼此呼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围杀阵型。
谢无涯站在最前方,折扇轻点地面,一道金纹顺着沙地蔓延开来,像是在地上画了道界。我立刻感觉魂力流动被压了一截,像是胸口多了块石头。
他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教徒弟:“陈砚舟,我本以为你懂分寸,怎又执迷于不该碰的东西?”
我没答话,摸了摸鼻子,心里飞快盘算。
魂点42,一张中级驱邪符要40,买了就没余粮;断刃能挡一次攻击,但没法持久;江浸月肩伤未愈,寒气耗得七七八八,撑不了几轮爆发;“影”的银线明显见底,刚才那一敲地面,其实是最后的预警手段。
我们仨现在都是半残。
可谢无涯不一样。他脸色红润,气息平稳,折扇一合,金纹流转,显然恢复得不错。他身后那十几人也都精神,手里剑没出鞘,可魂力波动整齐划一,显然是练过合击之术的。
这老狗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捡便宜的。
我咧了下嘴,笑了:“您老人家不是早逃了吗?怎么,坟头草还没长齐就急着出来见光?”
江浸月低喝一声:“别激他。”
可她手里的雪魄剑已经出鞘三分,寒气顺着剑身往下滴,在沙地上凝出几点冰珠。
谢无涯的目光扫过她,笑意微敛,语气却依旧平和:“小徒儿,多年不见,还是这般不懂礼数。”他说完,轻轻摇头,像是长辈在叹气。
我心头一紧。
他知道她身份。
也就是说,他早就盯着我们了,不只是为了神器,更是冲着江浸月来的。
“影”忽然动了。他没上前,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算盘在掌心转了个圈,银钉重新归位。他不动声色,可我已经看出他在布防——右手藏在袖中,银线悄悄探出,贴着沙地延伸出去,形成一个简易预警结界。
谢无涯没管他,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扇子轻轻一抖:“陈砚舟,你是个聪明人。何必为一件死物拼命?把它交出来,我保你们平安离开。”
“死物?”我冷笑,“你追了三百里地,差点把自己埋进沙虫肚子里,就为了看一眼‘死物’?”
他不恼,反而笑了:“你总爱把事情说得难听。我是为苍生计,不想让上古冥器落入邪道之手。”
“哈。”我笑出声,“你杀她养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吧?‘为宗门计’?‘为大局计’?”
江浸月浑身一震,剑尖微微发颤。
谢无涯眼神终于冷了下来,可嘴角还挂着笑:“有些事,过去了就别提了。小徒儿,你若肯回头,我仍可收你入门。”
“你做梦!”她猛地抬头,声音撕裂风沙,“我爹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人心隔肚皮。”他轻叹一声,扇子一合,“有时候,你以为的真相,不过是别人给你看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