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地一沉,崖下雾气翻涌得更急,像一锅烧开的水。远处,断雁崖底幽潭方向,水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缝里透出的光,是暗红色的。
“影”没动,只把算盘换了个手抱。
我盯着那道缝,脑子飞转。幽潭底下是地府暗流入口之一,平日封得严实,连崔判都得持令才能开闸。现在缝开了,不是被撬的,是被“吸”开的——就像那七处阴脉节点,被人从另一头硬生生拽松了口。
我抬手,把左袖最后一截布条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布条糙,带着点浆糊味,我咽下去,喉结上下一动。
江浸月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眼神意思明白:你又吃布?
我冲她咧嘴一笑,没解释。布条咽下去,胃里暖了点,魂点没涨,但脑子清明了些。
“影”忽然开口:“铜钱虚影,驿道那道最亮。”
我嗯了声,知道他意思。驿道是阳间通往冥市的咽喉,也是妖魔最想掐的命门。亮,说明那边动静最大,也最急。
江浸月抬脚,往前踏了半步。鹿皮短靴踩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咯”一声。她没看我,只盯着废观方向,声音平:“我带三把寒铁剑,十二支冰棱箭,够用。”
我点头:“我带三张静步铃,两枚避秽珠,半包腐心兰灰。”
“影”没报数,只把算盘往臂弯里又搂紧了些:“我带算盘,刻度尺,还有……半坛酒。”
我愣了下:“酒?”
他点头:“地府新酿的‘忘忧’,喝一口,能压住三息妖气反噬。”
我笑了:“行,记你账上。”
他没应,算盘铜珠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把额前被吹乱的碎发往后一捋。手放下来时,指尖蹭过眉心烙印,那地方又烫了一下。
江浸月忽然抬手,解下束发的银簪。乌发散开,垂在肩头。她没重新挽,只把银簪横在掌心,用拇指指甲盖用力一划——簪尖崩开一道小口,渗出血珠。她把血珠抹在雪魄剑鞘尾端,血没往下流,而是被剑鞘吸了进去,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影”看着,没说话,可他抱着算盘的手,指节又绷紧了一分。
我低头,从靴筒里摸出那块碎布条。布条被我嚼过,软了,带着点温热。我把它展开,叠成方块,按在左臂裸露的皮肤上。布条一贴,皮肤底下那点灼痛感,竟真缓了两分。
江浸月瞥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又松开。
“影”拨动算盘,铜珠轻响一声:“三日后,雾散。”
我说:“那就歇半个时辰。”
没人反对。
我靠着青石坐下,背脊抵着石头,硌得慌,可比站着省力。江浸月没坐,依旧站着,只是把雪魄剑换到左手,右手搭在剑鞘上,拇指摩挲着那道暗红血印。
“影”半蹲下来,把算盘放在膝头,左手扶着青石边缘,右手慢慢抹平算盘边缘的裂痕。他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闭眼,没睡,只让脑子歇着。魂点还是二百七十三,没动。可眉心那块烙印,热度在往下退,从烫手,变成温热,再变成……像一块捂热的玉石。
风卷着雾气,从崖边呼啸而过。
我睁开眼,看见江浸月抬脚,往前又踏了半步。靴底踩在青石裂缝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她没看我,只盯着东南方向,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走。”
我没动,只把手从袖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等会儿,它就会攥紧。
风猛地一滞。
崖下幽潭那道暗红细缝,突然扩大了一分。
我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