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河口镇的天刚蒙蒙亮，镇东头“神丸堂”的木门一推开，浓郁的药香瞬间压过隔壁包子铺的蒸汽，惹得早起的街坊直抽鼻子：“高老先生又开诊了？昨儿李伯的咳疾，就靠他两副药压下去的！”
堂屋香案前，高风刚把淡绿色玻璃罐摆好，三炷香燃得正旺。罐里红褐色的“神丸”泛着油光，颗颗像裹了琥珀——这可是乾隆爷亲赐的宝贝，高家传了三代的镇堂之宝！他指尖刚碰到罐壁，就听见伙计小三子慌得变调的喊声：“老爷！张婶子抱着娃哭到门口了！娃嘴唇都紫了，快没气了！”
高风手猛地一顿，香灰簌簌落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拍，抓着脉枕就往外冲。刚到堂屋，就见张婶子“扑通”跪在青石板上，怀里的娃小脸通红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像根快断的棉线：“高老先生！求您救救我娃！城里大夫要五块大洋才肯治，我……我只有这几个铜板啊！”说着，她颤抖着掏出个布包，里面只有三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围观的人都叹了口气，这年头兵荒马乱，一块大洋能买半袋米，穷苦人看病比登天还难。谁料高风二话不说，一把将娃抱到诊桌上，三指搭脉的瞬间，眉头骤然拧紧：“风寒入肺，已经转成急喘！再晚一刻钟，神仙难救！小三子，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五钱，加生姜三片煎！火要猛！”
小三子手脚麻利地抓药，药戥子“哗哗”响得像在抢时间。张婶子抹着眼泪想把铜板递过去，却被高风抬手狠狠按住：“先给娃治病！钱的事，等你家男人从城里拉货回来再说！我高风行医，还不至于缺这几个铜板！”
“这……这怎么好意思？”张婶子眼泪掉得更凶，“上次我家老头拉痢疾，您不仅免了药钱，还亲自上门复诊……”
“别废话！”高风打断她，飞快写着药方，“药煎好先喂半碗，剩下的每隔三时辰喂一次，夜里要是还烧，就用井水浸过的布巾敷额头，记住，不能敷太久！”
可没等张婶子道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哒哒”砸地，跟着是一阵嚣张的笑：“高老先生，久仰大名啊！”
只见一个穿绸缎马褂的男人，骑着匹黑马堵在门口，身后两个随从腰里别着短枪，手里还牵着条吐舌头的恶犬——正是城里有名的恶霸王老板！他翻身下马，一脚踹开半扇门，“啪”地把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拍在诊桌上，银锭子滚了两圈，撞在药罐上发出刺耳的响：“听说你这‘神丸’能治百病？给我拿三颗！这银子，够你买十间药铺了吧？”
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上个月王老板为了抢个商铺，直接让随从打断了掌柜的腿，连官府都不敢管。谁料高风瞥都没瞥那锭银子，指节在诊桌上敲了敲：“王老板面色红润，脉象平稳，连点风寒都没有，要‘神丸’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王老板脸色一沉，一脚踩在板凳上，“我听说这‘神丸’能提神抗疲劳，我晚上赌钱熬不住，拿回去当糖吃，不行？”
“不行！”高风猛地站起身，声音像淬了冰，“‘神丸’是治急症的救命药！当年乾隆爷赐名，是让高家救苦救难，不是让你这种人拿来赌钱享乐的！祖上定下的规矩，不给无病之人开药，你就是把金山搬来，也别想拿走一颗！”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惊呆了。王老板气得脸都绿了，猛地抽出随从腰间的短枪，“咔嚓”一声上了膛，枪口直接顶在高风胸口：“高风！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再把你这破药铺烧了？”
随从也跟着起哄，那恶犬“汪汪”狂吠，爪子在地上刨得青石板直掉渣，眼看就要扑向围观的街坊。谁料高风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枪口顶得他胸口生疼也不在乎：“我‘神丸堂’开了几十年，救过的人能从河口镇排到城里！你要崩了我，先问问这满街的街坊答应不答应！”
“对！王老板你太欺负人了！”“高老先生免费给咱们看病，你凭什么开枪？”街坊们顿时炸了锅，几个年轻的后生抄起门口的扁担，把王老板团团围住。
王老板看着围上来的人群，又看了看高风眼里的狠劲，手不自觉地抖了抖。他知道真闹起来，自己讨不到好，只能恶狠狠地把枪收起来，临走前突然凑近高风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高老头，你别得意！我认识城里皇军的军医官，你那‘神丸’，早晚是皇军的！”说完，他狠狠踹了随从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走！”
看着王老板骑马跑远，小三子脸都白了，抓着高风的胳膊直哆嗦：“老爷！他说的是真的？日本人真要要‘神丸’？”
高风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怀里的银钥匙——那是打开祖传银匣子的钥匙，里面除了房契，还有“神丸”的完整药方。可就在这时，远处江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黑烟像乌云似的冒了起来！几个挑着货担的贩子慌慌张张跑过，嘴里喊着：“不好了！日本人的兵船开过来了！江边的码头都被占了！”
高风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江面，黑雾越来越浓，连夕阳都被遮得看不见了。他攥着银钥匙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突然想起早上拜祖宗时，香灰莫名其妙断成了两截——这可是不祥之兆！
“小三子，你现在就去城里找跑船的老赵！”高风突然压低声音，快步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个上锁的木箱子，“咔嗒”一声打开，里面除了一叠叠大洋，还有个巴掌大的铜制小盒子，“你告诉老赵，今晚就走水路，把行儿送到英国！这盒子里的东西，一定要让行儿亲自收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打开！”
小三子刚要接盒子，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陌生的声音：“高老先生在吗？皇军军医官有请！”
高风猛地回头，盯着那扇木门，手心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银钥匙。日本人来得这么快？是王老板告的密？还是他们早就盯上了“神丸”？
他飞快地把铜盒子塞进小三子怀里，推了他一把：“从后院翻墙走！别让人看见！记住，就算我出事，也要让行儿活着把‘神丸’传下去！”
敲门声越来越响，甚至夹杂着枪托砸门的声音。高风深吸一口气，把木箱子锁好塞回床底，然后整了整长袍，一步步走向门口。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比王老板的枪口更可怕——那是要吞掉“神丸”、吞掉高家传承的豺狼！
而此刻，怀里的银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像是在提醒他：这场守护“神丸”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