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挣扎着浮出水面,带着一种溺毙后的虚脱与茫然。林大欲还没睁开眼,就先被一股子浓郁不散的药味呛得喉咙发痒,紧接着,便是细弱身体里传来的、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酸软无力。
这是哪儿?
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触目所及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身下是柔软的衾被,空气里除了药味,还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一丝清冷的幽香。
不是他那狗窝一样的单身公寓。
“姑娘,姑娘你可算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旁边响起,随即一张满是焦灼的清秀脸庞凑了过来,眼睛红肿,“方才又咳血了,可吓死紫鹃了!”
姑娘?紫鹃?咳血?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砸得林大欲脑袋发懵,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床边自称“紫鹃”的丫头,又瞥见铜镜里映出的模糊人影——弱柳扶风,眉目如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分明是个病美人。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外一阵喧闹,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大红箭袖,项戴金螭璎珞圈的少年旋风似的冲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林妹妹!林妹妹你好些了不曾?”
那少年生得粉面朱唇,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此刻却急得满头是汗,冲到床前,也不管不顾,一把就想来抓“林黛玉”的手:“听说妹妹又不好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林大欲,不,现在是林黛玉了,猛地缩回手,一股生理性的厌恶直冲头顶。他看着眼前这哭哭啼啼、举止亲昵得过了头的少年郎,结合这环境,这称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贾宝玉。他妈的,他成了林黛玉,面前这货就是那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原身那些敏感多思、对宝玉又爱又怨的记忆碎片,搅得他心烦意乱。尤其是宝玉这副“你痛我也痛”的黏糊劲儿,让他这个前世在工地抡大锤、糙惯了的老爷们儿膈应得不行。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试图模仿记忆中林黛玉那细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不耐。
宝玉哪里肯信,只当她是在逞强,愈发靠得近了,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妹妹何必骗我?你瞧瞧你这脸色……你若有个好歹,我,我……”
那“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只把那块通灵宝玉攥在手里摩挲,看得林大欲眼皮直跳。
烦。真他娘的烦。
杀心,就是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冒出来的。像荒野里的一点星火,风一吹,瞬间燎原。
与其留着这玩意儿天天在眼前恶心自己,不如……清净。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电光火石间成型。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凶光,再抬眼时,竟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带着依赖的笑意:“宝二爷……莫急。我方才,做了个噩梦,心里害怕得紧……这屋里药气重,闷得慌,你……陪我去后面园子里走走,可好?”
宝玉何曾见过林妹妹这般主动邀约,虽是病中,那笑意却如昙花一现,让他瞬间忘了所有,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妹妹想去哪儿都成!我陪着你!”
紫鹃有些担忧:“姑娘,你这身子……”
“不妨事,就在近处走走。”林大欲用林黛玉的口气轻声说着,支撑着要起身。紫鹃和宝玉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三人慢慢踱到荣国府后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假山环绕,树木葱茏,人迹罕至。
“就在这儿吧。”林大欲停下脚步,倚着一棵老树喘息,脸色看起来更白了。
宝玉心疼不已,凑近了想替他抚背:“妹妹……”
就是现在!
林大欲眼底寒光乍现,那病弱的身躯里猛然爆发出与他外形截然不符的狠厉与力量!他右手如电般从袖中滑出一块刚才在路边假山上顺手捡起的、带着棱角的尖锐石头,左手猛地捂住宝玉的嘴,右臂勒住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石头最锋利的一角,狠狠砸向宝玉的太阳穴!
“唔!”
宝玉那双总是含着情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连一丝挣扎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软了下去,再无声息。只有额角那个狰狞的血洞,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温热的液体。
林大欲松开手,任由那具尚带余温的身体软倒在地。他急促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体内一种陌生的、嗜血的兴奋在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