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铃如同索命梵音，将秦川从一场关于毕业典礼的混沌梦境中拽出。
他猛地坐起，右眼皮紧跟着一阵狂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秦川揉着不安分的眼皮，低声嘟囔了一句，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是个70后，今年虚岁四十六，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企干了整整十六年，早已被生活磨去了大部分棱角和迷信，唯独对这种老话，宁可信其有。
身旁的妻子张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着：“大清早的，吵什么……”
秦川看了眼妻子窈窕的背影，沉默地掀开被子。结婚近二十年，曾经的浓情蜜意早已被柴米油盐浸泡得变了味道。他轻手轻脚地穿衣，生怕吵醒隔壁房间还在上高中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小瀚，高二，成绩马马虎虎，补课费却高得吓人。小儿子小涛，初三，正是花钱的时候。想到下个月就要交的八千块房贷、两个儿子的学费补习费、老家父亲越来越差的身体、母亲时好时坏的记性……秦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跳了起来。
生活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透不过气。
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头发稀疏，眼袋浮肿，眼角爬满了深刻的皱纹，一副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模样。秦川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熬吧，再熬几年，等儿子们都上大学就好了。”他对着镜子，用一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安慰自己。
匆匆扒拉了几口隔夜饭加热的早餐，秦川拎起那个用了多年、边角已经磨损的公文包，汇入了早高峰的洪流。地铁里人贴人，各种气味混杂，他像沙丁鱼一样被挤在角落，听着周围年轻人高谈阔论着跳槽、期权，只觉得格外遥远。他这把年纪，这份工作，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他不敢想。
右眼皮，又毫无征兆地跳了几下。
公司氛围有些异样。
平时这个点，应该已经有人开始摸鱼闲聊，今天却格外安静。几个平时和他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秦川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还没等电脑完全启动，部门经理和HR主管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面色凝重。
“秦哥，来一下会议室吧，有点事找你谈谈。”经理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一丝感情。
该来的，还是来了。
会议室里，HR主管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公式化得像念稿子：“秦川先生，鉴于公司近期业务调整和架构优化，您所在的岗位不再设置。很感谢您过去十六年对公司的贡献，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公司会依法支付N+1的赔偿……”
后面的话，秦川几乎没听清。
“优化”、“N+1”、“十六年”……这几个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耳膜上，砸得他头晕眼花。他辛辛苦苦十几年，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优化”？
论坛里那位被裁网友的描述此刻无比真切地浮现在他脑海——“告诉你裁了，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然后就开始有忧伤和无力感”。秦川此刻就是这种感觉，先是荒谬的解脱，随即是无边的空洞和冰凉彻骨的无力感。工作了十几年，哪怕平时也是混着，但至少有个主心骨，知道自己是“有工作”的人。现在，这根主心骨，啪嗒一声，断了。
“为什么是我？”秦川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丝不甘和愤怒，“我干了十六年！没有犯过任何大错！”
HR主管推了推眼镜，眼神冷漠：“这是公司的整体战略安排，与个人绩效无关。请您理解。”
“理解？我理解不了！”秦川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们这是卸磨杀驴！嫌我老了，干不动了，成本高了，是不是？！”
经理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老秦，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怎么好好说？！”秦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右眼皮跳得几乎要抽筋，“我今年四十六了！你让我出去怎么找工作？我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有房贷！你们这是要逼死我！”
然而，愤怒在冰冷的公司决策面前，苍白无力。
无论他如何争辩，对方只有一句“这是公司的决定”。他甚至想过学里那个“杭州男子”一样，成为公司离不开的“承重墙”，让对方后悔。可现实是，他只是颗普通的“螺丝钉”，走了，位置很快会被更年轻、更便宜的零件替换掉。
最终，在几乎是被半强迫的情况下，秦川颤抖着手，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按上手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办完手续，抱着一个装满了零碎私人物品的纸箱，秦川失魂落魄地走出公司大楼。
天空阴沉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接下来该怎么办？去哪里？回家怎么跟张雯交代？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医院的号码。
“是秦建国家属吗？你父亲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你赶紧过来一趟！”
轰——！
又一个晴天霹雳！
秦川眼前一黑，手里的纸箱“啪”地掉在地上，杂物散落一地。他顾不上去捡，也顾不上去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右眼皮还在疯狂地跳动。
灾，原来应在这里。
事业与家庭的两大支柱，在同一天，轰然倒塌。46岁生日刚过不久的秦川，站在都市喧嚣的十字路口，感觉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坠入了无边深渊。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