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黏腻的纱布,裹住了秦川的呼吸。他守在父亲秦建国的病床前,看着那张枯槁的脸被呼吸面罩遮去大半,监护仪的滴答声敲得他心脏发紧。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老人家的冠心病加重,需要尽快做冠脉搭桥手术,加上后续治疗,先准备十万吧。”
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秦川脊椎弯折。他捏着口袋里薄薄的离职补偿金银行卡,指节泛白。
“川子……”母亲王素英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浑浊,“你爸的药……我刚刚放哪儿了?”她又在重复同一个问题,这是今天第五次了。阿尔茨海默病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走了她大半记忆,只留下零星的碎片。秦川深吸一口气,耐心地哄她:“妈,药在护士站,一会儿我去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张雯的短信:「爸怎么样了?小瀚的补习班要交费,三千二。」
冰冷的文字,连一句安慰都没有。秦川盯着屏幕,右眼皮毫无预兆地又跳了一下。他想起早上离开家时,张雯正对着镜子描眉,身上穿着那件他没见过的米色真丝衬衫,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当时他只觉好看,现在却品出一丝不寻常的精致。
不对劲。
安顿好父母,秦川驱车回家。等红灯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定位软件——这是去年儿子小瀚偷偷用他手机下载玩游戏时捆绑安装的,一直没删。代表张雯的蓝色圆点,并未如她所说在“公司加班”,而是停在市中心一家名为“鸢尾”的西餐厅旁,那是他们结婚纪念日都舍不得去的地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回到家,客厅里空无一人。小涛在房间打游戏,小瀚的房门紧闭。秦川走进卧室,梳妆台上那瓶崭新的香水呛得他鼻子发痒。他拉开衣柜,角落里躺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手提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明显不属于他的男士衬衫,还有一条藏蓝色领带,标签还没剪,价格不菲。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坐到床边,拿起张雯忘在充电器上的旧手机——她上个月换了最新款水果机,这台旧机子说是给孩子当闹钟用,却忘了退出账号。屏幕亮起,锁屏提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头像:「周末老地方?想你身上的味道了。」
秦川的手指僵在半空。血液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他试了两次密码,小瀚的生日,错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错误;最后,他下意识输入了那个他希望是错的数字——张雯初恋,周磊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微信聊天记录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眶。
「他最近疑神疑鬼,可能发现什么了。」——张雯。
「发现又怎样?一个四十多岁被裁的废物,还能翻天?」——周磊。
「别这么说……小瀚毕竟叫他十几年爸爸。」
「我才是他亲爹!等这废物净身出户,房子、孩子都是我们的。」
小瀚……亲爹?
秦川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十六年前,张雯怀着孕嫁给他时的羞涩与喜悦;小瀚出生时,他抱着那团小肉疙瘩的手足无措;第一次听孩子含糊不清喊“爸爸”时的狂喜……所有画面在眼前碎裂,露出背后肮脏的真相。
所以,他这十六年,是在替别人养儿子?替那个当年因为家贫被张雯父母强行拆散,如今衣锦还乡的周磊养儿子?
愤怒和屈辱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他猛地想起,上个月家庭聚会,张雯那个尖刻的嫂子王艳,曾阴阳怪气地说:“小瀚长得可真不像老秦家的人,倒是随了妈,秀气。”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回想,那女人眼里分明藏着讥讽。
“砰!”一声巨响,小涛踹开房门,不满地嚷嚷:“爸!我饿死了!妈又不回来,你做饭啊?”
秦川看着小儿子稚嫩的脸,一股深切的悲哀漫上心头。这个家,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
他机械地走进厨房,冰箱里空空荡荡。最后找出两包泡面,水烧开时,蒸汽熏得他眼睛发涩。
手机又响,是岳母的电话,语气刻不容缓:“秦川,你张叔家儿子结婚,礼金我们统一出五千,你明天转给我。还有,小雯跟着你受苦了,你要是没本事,就别拖着她和孩子……”
后面的话,秦川听不清了。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感觉自己就像那团软烂的面饼,在生活的沸水里被煮得失去筋骨。
窗外,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闪烁着冷漠的光。
右眼皮还在跳。
灾,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