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径蜿蜒,覆着薄薄的苔痕,踩上去有一种湿润而坚实的触感。
天帝放缓了脚步,这尘世间的土地,他已许久未曾亲身踏足。
身为九天主宰,他习惯了云端漫步,习惯了金阶玉陛,脚下的泥土气息与草木芬芳,本该是久违的惬意,此刻却让他眉宇间不自觉地蹙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嫌恶。
并非厌恶这生机,而是厌恶那萦绕不散的凡尘浊气,那是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交织而成的沉重枷锁,与他自身清净无为的仙体格格不入。
然而,他的目光掠过前方错落的村舍时,那份不适却被一丝惊疑所取代。
低矮的茅屋,朴素的篱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再寻常不过的凡人村落景象。
可在他洞悉本源的法眼中,这片名为“桃源”的村庄上空,却隐隐流淌着一层极其稀薄、但精纯无比的清灵之气。
这股清机并非来自仙家赐福,亦非源于神祠香火——此地,并无任何一座受天庭敕封的庙宇。
没有仙授香火,何来如此清机?这彻底违背了他所制定的天道常理。
正当他凝神探究这股力量的源头时,旁边一间茅屋的柴扉“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荆钗布裙的妇人端着一只破旧的木盆走出,看也不看,便将盆中灰绿色的浊水“哗啦”一声泼向路边。
几滴浊水溅上了天帝那双以云霞织就、不染纤尘的云履。
一股混杂着腥臭与暴戾灵煞的秽气扑面而来,那并非寻常的污秽,而是某种灵力失控后的残余,狂躁而污浊。
天帝的脚步本能地向后一撤,周身仙气自行鼓荡,将那秽气隔绝在外。
他垂眸看着云履上那一点污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天帝之尊,何曾受过此等冲撞?
龙颜之上怒意顿生,宽大的袍袖之中,修长的指尖已悄然并拢,一道蕴含着毁灭之力的紫霄天雷正蓄势待发,只需一念,便可将这不知死活的凡妇连同这间茅屋一并化为飞灰。
那妇人泼完水,一抬头,正对上天帝冰冷如霜的目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虽是凡人,却也感知得到眼前这男子身上那股令人心神欲裂的威压。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泥地上,身躯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哭喊道:“仙师饶命!民妇不是有意的!冲撞了仙师,民妇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仙师”二字,让天帝指尖的天雷微微一滞。
他本以为是凡俗愚妇,却不想对方竟能识出他并非凡人。
他的目光落在妇人不断叩首的额角,怒火倏然被一抹更深的惊异所浇灭。
在那妇人的额角皮肤之下,竟有一道极其黯淡的灵纹若隐若现,随着她情绪的激动而微微闪动。
那灵纹结构粗糙,气息微弱,却分明是长期引气入体、自行凝练的迹象!
天庭从未向此地传下任何修行法门!
已然凝结的天雷悄无声息地散去,天帝心中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怒意,被一个更庞大、更荒谬的疑问所取代。
他俯视着脚下颤抖的妇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们……皆可修道?”
不等妇人回答,他已抬步越过她,径直走向那间破旧的茅屋。
“陛下!”郭正刚的身影如鬼魅般紧随其后,他脸上血色尽褪,心头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