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妇人泼出的浊水,他只闻到一丝便觉胸口气血翻涌,那是地脉逆流、灵气驳杂所生的至秽之物。
他一边飞快地捏了个避尘诀掩住口鼻,一边紧张地盯着天帝的背影。
玉帝身份何等尊贵,若在此地暴露,必将引来天道波动;更何况这村落处处透着诡异,谁知这小小的茅屋之内,是否藏着什么能反噬仙人的禁绝大阵?
冷汗几乎瞬间浸透了郭正刚道袍的内衬,可他却连半句劝阻的话也不敢说出口。
他太了解这位主宰的脾性,一旦勾起了他的好奇,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亲自行一遭看个究竟。
妇人见天帝入屋,顾不得额头的泥土,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惶恐地掀开一道充当门帘的破旧布幔,露出了里间的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最显眼的便是一张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他赤着上身,左臂自肩头至手肘,烙着一道焦黑扭曲的恐怖伤疤,如同被雷电劈中,疤痕周围的皮肉还泛着不祥的死灰色。
汉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正依照某种极其粗浅的法诀,艰难地导引着体内稀薄的灵气,试图修复手臂上那些寸寸断裂的经脉。
那法诀,正是天庭用来给杂役仙兵启蒙的《锻体诀》,却被他用得艰涩无比。
妇人跪在床边,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低声解释道:“仙师明鉴,方才那水……是给当家的炼制‘聚灵桩’剩下的残液。当家的前几日为引地气,被符枢反噬,伤了经脉……大夫说只能用灵物熬汤,慢慢补益,才有望接续……”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天尤人,没有乞求怜悯,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在那疲惫之下,一星不灭的倔强光芒。
天帝的目光越过那汉子,落在了屋角的一座土灶上。
灶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一股鱼腥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弥漫在空气中。
他缓步走近,凝视着那锅翻滚的浑浊汤水。
汤是普通的鱼汤,里面扔了几根不知名的草药。
然而,就在那翻滚的汤面之上,一层微弱的灵光随着水汽蒸腾,竟在锅中心自发地旋转、汇聚,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阵法图纹。
那图纹,与天机阁秘传的《七星聚灵阵》有着七分神似,却又远比其朴拙、原始,仿佛只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摹本。
天帝的心头犹如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狠狠劈中。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窃法,天机阁的秘阵从未外流,更不可能流落到这等穷乡僻壤。
这是……凡人自悟的道!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桃源村三年来,无神庙香火,无仙使降临,村中的男女老少却不约而同地走上了一条无人指引的修行之路。
他们用最笨拙的方法摸索,用最简陋的材料尝试,他们忍受着地脉逆流的污秽,承担着符枢反噬的痛苦,只为从这片凡俗的天地间,攫取那一丝渺茫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执掌天道亿万年,第一次感到,那由他亲手建立、维系,坚不可摧的天律根基,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发出清晰而真实的、无声的碎裂声。
天帝心神巨震,迈步走出茅屋。
这凡人自悟的“道”,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它又是如何传承的?
院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那声音清脆稚嫩,此刻听在他耳中,却仿佛是某种未知未来的序曲。
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了村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