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庄门外再次传来马车声。众人望去,只见是沈珩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沈珩下了马车,看到庄门前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以及谢玄、顾长风的身影,再看看沈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他刚才在来的路上,已隐约听到了刑部派人搜查的消息,心急如焚,快马加鞭赶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但看情形,危机似乎已被化解。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妹妹处境的担忧,又有对她能得如此多人力挺的复杂感触,更有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的沉重。
“兄长?”沈棠看到沈珩,有些意外,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之后。
沈珩深吸一口气,走到沈棠面前,避开谢玄和顾长风探究的目光,低声道:“棠儿,借一步说话。”
沈棠看着兄长凝重中带着一丝不忍的神色,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她点了点头,对谢玄和顾长风道:“二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她引着沈珩,走向庄内僻静的书房。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书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珩看着妹妹清瘦却挺直的脊背,那些父亲要求转达的、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竟一时难以出口。
“兄长此时前来,可是父亲……有什么话要带给妹妹?”沈棠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杏眼清澈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沈珩心中一痛,终于艰难地开口,将父亲那“二选一”的最终通牒,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每说一个字,他都觉得像是有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说完之后,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棠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几分。
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嘲讽。
“关闭锦绣堂,回府待嫁,断绝往来……或者,宣称与将军府无关……”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选择,抬眸看向沈珩,眼神锐利如刀,“兄长,若我选第一条,那些依靠锦绣堂生存的女子当如何?春桃、林姐姐、陈姐姐她们当如何?我沈棠,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任人摆布之徒?若我选第二条……兄长觉得,离开了将军府这最后一点微薄的名头庇护,二皇子那些人,会给我几天活路?”
沈珩哑口无言,脸上满是愧疚与痛苦:“棠儿,父亲他……也是不得已……”
“我明白。”沈棠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家族的声誉,兄长的前程,重于泰山。而我沈棠的意愿、生死,以及那些依附于我之人的希望,轻如鸿毛。这个道理,我前世不懂,今生,懂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在危机过后重新开始忙碌的庄内景象,那些女子们虽然面带忧色,却依旧在认真地工作,努力地生活。
“兄长,请你回去转告父亲。”沈棠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选第三条路。”
沈珩一愣:“第三条路?”
“对。”沈棠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我不会关闭锦绣堂,不会回府待嫁,不会与真心待我之人断绝往来。我也不会对外宣称与将军府无关。”
她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是一种沈珩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傲然与决绝的神情。
“从今日起,我沈棠,与我名下所有产业、所有行为,与镇北将军府,划清界限!不是他们抛弃我,而是我,主动脱离将军府!所有荣辱,所有因果,皆由我沈棠,一肩承担!”
“从此,我是沈棠,也仅仅是沈棠!与镇北将军府,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珩耳边。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妹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动脱离家族!这在重视宗族礼法的时代,几乎是自绝于社会的疯狂之举!她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失去家族的一切庇护,意味着她将面对世人的指点和非议,意味着她未来的路,将布满荆棘,艰难百倍!
“棠儿!你疯了!”沈珩失声喊道,“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后果?”沈棠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璀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壮烈,“最坏的后果,无非一死。但至少,我是站着死的,是按照我自己心意活的!而不是跪着生,被所谓的家族、规矩,捆绑至死!”
她看着兄长,眼神复杂,有痛,有决绝,却唯独没有后悔。
“兄长,回去吧。告诉父亲,他的女儿,不会连累将军府了。也请你……多多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沈珩,转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出了书房,走向那片属于她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天地。
沈珩僵立在原地,看着妹妹决绝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全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只能徒劳地垂下。
风,吹动着书房敞开的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沈棠,这只浴火重生的凤凰,已然斩断了最后的枷锁,准备以最决绝的姿态,迎向那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