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苏府静心斋内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
沈棠关于令牌图案的猜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萧衍指腹摩挲着那块冰凉令牌上扭曲的符号，眼神锐利得能穿透金石。“你确定？这并非寻常笔迹，更像是一种古老的符咒。”
“我确定。”沈棠语气斩钉截铁，前世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脑海，“沈月柔此人，极善模仿。她为了讨好父亲，曾苦练父亲的笔迹，几可乱真。但她有个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在书写某些特定转折，尤其是带钩挑的笔画时，会无意识地将末尾向内收成一个极细微的、类似心形的回旋。这个习惯极其隐蔽，若非我曾无意间在她废弃的练字稿上见过多次，绝难发现。”
她指尖点向图案中一处不易察觉的钩连之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虽然整体笔画扭曲诡异，但这细微的回旋，与她的习惯一般无二！这绝非巧合！”
萧衍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若沈棠所言非虚，那便意味着沈月柔不仅与白莲教核心高层关系密切，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这种代表身份或权限的符令绘制！她在那个黑袍人身边的地位，恐怕已非寻常棋子，而是心腹！
“看来，我们这位‘好妹妹’，比我们想的藏得更深。”萧衍声音冰寒，带着凛冽的杀意，“她已不再是内宅争风吃醋的角色，而是祸乱天下的帮凶。”
他当即唤来顾长风，将这一发现告知，并下令：“调整搜查方向，重点排查与符文、巫蛊、前朝秘术相关的场所和人。尤其是那些看似清修，实则可能藏污纳垢的道观、庵堂，或者与塞外、苗疆有联系的药铺、商行。沈月柔一个深闺女子，能接触到这些，必然有特定的渠道和人引路。”
“是！”顾长风领命，神色更为肃穆。敌人从模糊的阴影变得具体，但危险程度却直线上升。
沈棠补充道：“还有康王府那条线。沈月柔若真有此能耐，康王与她合作，恐怕所图更大。那块带‘康’字标记的布料，绝非无意遗落，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挑衅。”她总觉得，康王此举有些刻意，仿佛在故意引导他们发现他与江南之事有关。
萧衍冷哼一声：“萧景琰惯会装神弄鬼。他既想引我们注意，那便如他所愿。长风，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所有与康王府有过来往的江南官员、商贾，特别是近期有异常资金流动或人员往来的。本王倒要看看，他这潭水底下，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属下明白！”
顾长风匆匆离去布置。屋内再次剩下两人。
经过一夜奔波动荡和清晨的疗伤，二人都有些疲惫。苏文柏适时派人送来了清淡却精致的早膳和熬好的汤药。
用膳喝药时，沈棠看着萧衍恢复如常甚至更显精悍的气色，心中稍安。玉髓灵芝果然神效。她自己也服了些安神补气的丸药，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沈棠放下药碗，问道。捣毁疫源核心只是第一步，官驿刺杀说明对方的反扑已经开始，他们不能一直被动待在苏府。
萧衍用餐姿态优雅却迅速，闻言抬眸：“敌暗我明，不宜贸然行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苏家是地头蛇，苏文柏此人，看似清高，实则心怀百姓，可用。我们先借苏家之力，稳住江南疫情，安抚民心。同时，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嗯。”萧衍目光深邃，“他们千方百计想杀我们，无非是怕我们继续深挖。那我们便做出要继续深挖的姿态。放出风声，就说我们在惠民药局废墟找到了关键证据，指向幕后真凶，不日将公之于众。同时，让长风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搜查几处可能与白莲教或前朝余孽有关的据点。”
沈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虚虚实实，打草惊蛇。逼他们自乱阵脚，主动露出破绽？”
“不错。”萧衍颔首，“尤其是沈月柔，若她真与那核心令牌有关，得知我们可能掌握了指向她的证据，以她多疑善妒的性子，未必沉得住气。”
计议已定，两人心中稍安。
早膳后，苏文柏前来探望，主要是关心萧衍的伤势。
“王爷身体可还安好？”苏文柏关切道，目光在萧衍脸上仔细扫过，见他气色红润，眼神湛然，不禁暗暗称奇。那阴寒反噬之厉害，他虽未亲见，却能感知一二，没想到这位昭华公主的医术竟精湛至此。
“已无大碍，多谢老先生赠药。”萧衍语气缓和了些许。
“王爷洪福。”苏文柏松了口气，随即又道，“王爷，公主，如今城外疫情因源头被毁，已得到控制，但城内百姓依旧惶惶，流言四起。官府赈济不力，许多病患无人照料。老夫想着，能否以苏家之名，联合城中尚有能力的医馆药行，设立几处更大的义诊棚，统一分发药物，既能救治百姓，也能稳定人心。”
这正是萧衍和沈棠所想。沈棠立刻道：“苏老先生仁心，此议甚好。我略通医术，也可前去帮忙。而且，我们之前与惠民药局的医师们一同抗击瘟疫，积累了一些经验方剂，或可提供参考。”
苏文柏闻言大喜：“若有公主殿下亲自坐镇，必定能鼓舞人心！老夫这就去安排！”
苏家的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功夫，就在城中几处空旷之地搭起了巨大的义诊棚，打出“苏家联合义诊，共抗时疫”的旗号。消息传出，饱受瘟疫之苦的百姓纷纷涌来，排起了长队。
沈棠果然换上简便衣衫，蒙上面纱，亲自在最大的一个义诊棚里坐诊。她医术本就不弱，又有系统辅助，望闻问切极为精准，开出的药方往往药到病除，引得排队百姓啧啧称奇，纷纷传言苏家请来了女神医。
萧衍则坐镇苏府，一方面指挥顾长风进行“打草惊蛇”的行动，另一方面处理着从京城和各地传来的密报。康王在京城依旧没有任何异动，安静得反常。而江南官场，在萧衍这位镇北王坐镇，并接连捣毁疫源、遭遇刺杀后，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不少官员都在观望。
下午，义诊棚依旧忙碌。
沈棠刚为一位老妇人施完针，缓解了她的咳喘，正准备喝口水歇息片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排队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色布衣、低头缩脑的汉子，眼神似乎总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这边，那眼神并非求医者的急切，而是带着一种窥探和打量。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为下一位病人诊脉。暗中却对侍立在一旁的、扮作学徒的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这丫头，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机灵了许多，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动位置，留意起那个灰衣汉子。
果然，那汉子见沈棠一直忙碌，并无异常，似乎松了口气，又窥探了片刻，便悄悄退出队伍，转身钻入了旁边的小巷。
“小姐，他走了，鬼鬼祟祟的。”春桃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