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
北京城上空乌云低垂,寒风如刀,刮过紫禁城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发出呜咽般的嘶鸣。这本该是万象更新的元日大朝会,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压抑和寒意。
朱检是在一阵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脑海,将破碎的记忆和汹涌的情感强行塞入。他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时而沉入冰冷黑暗的深海,时而被抛上充斥着尖叫与绝望的岸礁。
“陛下……陛下?”
一个尖细而充满焦虑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那层痛苦的迷雾。
朱检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绣龙帷帐,鼻尖萦绕着淡雅清冽的龙涎香气。他发现自己正端坐在一张宽大得惊人的龙椅上,身下是冰凉而坚硬的木质触感。视线所及,是巍峨庄严的大殿,蟠龙金柱直撑穹顶,殿内光线晦暗,仅有几缕天光从高高的窗棂透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而大殿之下,黑压压地跪伏着一片人影。绯袍、青袍、绿袍,依品级排列,如同色彩斑驳的潮水。他们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只有无数道或惊疑、或忧虑、或麻木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御座之上的他。
这里是……皇极殿?
我是谁?
我是朱检,一个刚熬夜写完项目报告的国家政策研究室研究员。
那他们跪的是……朕?
“崇祯”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另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属于大明王朝末代皇帝朱由检的十七年人生:登基时的踌躇满志,铲除魏忠贤时的快意,面对内忧外患时的焦灼,以及……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两种记忆,两个灵魂,在这一刻猛烈地碰撞融合。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他死死攥住了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檀木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瞬间沁出,沿着鬓角滑落。
“陛下!”身旁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这位一向沉稳的老太监,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惶,他弓着身子,几乎要扑上来搀扶。“陛下可是龙体不适?是否要传太医?”
朱检(或者说,此刻已是灵魂融合的朱由检)艰难地抬起手,微微摆了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将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头痛和灵魂层面的眩晕感强行压下。不能失态,绝对不能在这元日大朝会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失态!
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离得最近的,是几位内阁辅臣。首辅魏藻德低垂着眼睑,看似恭顺,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次辅陈演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木然。其他官员,或惶恐,或窃窃私语,或眼神闪烁,如同一盘散沙。
这就是大明的擎天之柱?架海金梁?朱检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属于研究员朱检的理性在高速分析:官僚系统僵化,行政效率低下,党争内耗……这些书本上的结论,此刻化作了眼前一张张鲜活而令人窒息的面孔。
“朕……无妨。”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和威严,这是崇祯身体的本能。“刚才……说到何处了?”
魏藻德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回陛下,臣等正在恭贺陛下新年万福,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朱检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几乎无人察觉的弧度。融合的记忆告诉他,陕西的李自成已建国“大顺”,年号“永昌”,正磨刀霍霍;关外的满清八旗虎视眈眈;中原大地赤野千里,饿殍遍野;国库……国库早已可以跑马!
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他强忍着直接质问“拿什么来国泰民安”的冲动,目光转向户部尚书:“倪元璐,国库现存银几何?各地催饷的奏疏,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