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儿离去后,乾清宫暖阁内重归寂静。那滴无意间滑落的泪,仿佛带走了朱检灵魂中最后一丝属于现代人的迷茫与脆弱。
他站在原地,龙袍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湿痕,像是某种冰冷的烙印,提醒着他目前的处境。
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理性,再次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刚刚经历魂穿、惊慌失措的混合体,而是真正开始以大明皇帝朱由检的身份,思考和布局的掌舵者。
破局的第一步,就是必须有一个能够绝对信任、并且有能力执行机密要务的心腹。
在这个充满猜忌、眼线密布的紫禁城里,他如同盲人骑马,没有一双可靠的眼睛和手臂,任何计划都是空中楼阁。
记忆和理性共同指向了一个人-王承恩。
历史上的王承恩,陪崇祯走完了最后一段路,一同自缢于煤山。这份用生命诠释的忠诚,是眼下这个黑暗时刻最宝贵、也最需要抓住的稻草。但朱检深知,信任不能仅仅建立在历史记载上,更需要现实的观察和试探。
朱检缓步走回龙椅,并未立刻传唤,在脑海中仔细检索着关于王承恩的一切记忆碎片:司礼监秉笔太监,掌管着部分批红权,位高权重,但却并不是魏忠贤那般权倾朝野的人物。
他谨慎,低调,对皇帝的命令从不质疑,总是默默执行。
更重要的是,在崇祯清理阉党后,王承恩是少数得以留存并受到重用的内侍,这说明他至少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保持了距离。
“可用,但需最终确认。”朱检心中定计。
“来人。”他提高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一名当值的小内侍立刻躬身入内,跪地听旨。
“传王承恩。”朱检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奴婢遵旨。”小内侍利落地磕头,倒退着出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外停下。接着是王承恩谦卑的声音:“奴婢王承恩,奉旨觐见。”
“进来。”
殿门被推开,王承恩快步走入,依旧是在适当的距离跪下行礼:“奴婢叩见陛下。”他的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但细看之下,眼圈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显然皇后与皇子们离去时的情景,也牵动了他的心绪。
朱检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如炬,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跪伏在地的王承恩微微紧绷。
“王伴伴,”朱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方才皇后与太子来过。”
王承恩头埋得更低:“奴婢……奴婢看见娘娘和殿下们出去了。”
“朕问太子,若京城被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君王当如何。”朱检缓缓说道,目光紧盯着王承恩的反应,“太子答,当死社稷。”
王承恩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死社稷……”朱检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你说,这答案,是对,还是错?”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从儒家伦理看,这无疑是标准答案,是忠臣孝子该有的气节。但从现实角度看,这又是最绝望无奈的选择。如何回答,直接反映了回答者的立场和心思。
王承恩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悲怆:“陛下……太子殿下年幼,所学皆是圣贤之道……这答案,自是……自是合乎礼法的。”他避开了直接评判对错,而是将答案归因于太子的年龄和所受教育。
老滑头。朱检心中暗忖,却不怒反喜。这种谨慎和圆融,正是执行秘密任务所需要的品质,直来直去的人,反而容易坏事。
“是啊,合乎礼法。”朱检站起身,踱步到王承恩面前,“但礼法,救不了命,也救不了这大明的江山。”
他停下脚步,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太监:“王伴伴,这里没有外人。朕只想听一句实话,依你之见,眼下这局面,除了死社稷,还有没有第二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