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皇后进来。”他收敛起脸上过于外露的疲惫,坐直了身体。
周皇后步入暖阁,依礼参拜。朱检上前亲手扶起她,触手之处,只觉得她的指尖一片冰凉。
“皇后不必多礼,坐。”他引她到榻上坐下,挥手屏退了左右宫人。
暖阁内只剩下帝后二人,烛火噼啪,映照着彼此复杂的眼神。
“陛下,”周皇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臣妾见陛下连日操劳,神色倦怠,心中实在难安。国事虽重,但万望陛下以龙体为念。”
朱检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濡以沫的发妻,她眼中的关切真挚而纯粹。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许多:“劳皇后挂心了。朕……只是近日思虑甚多,难以安寝。”
“臣妾知道。”周皇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陛下,臣妾与您是结发夫妻,荣辱与共。若有……若有难以决断之事,臣妾虽愚钝,亦愿为陛下分忧。纵是刀山火海,臣妾与烺儿,也愿追随陛下。”
她没有明说,但话语中的决绝与支持,表露无遗。她是在告诉皇帝,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哪怕是……最坏的决定,她和孩子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朱检心中感动不已。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是一个妻子在国难当头时,能给予丈夫最坚定的支持。他沉默片刻,决定透露一丝口风,既不至泄露核心机密,也能安她的心。
“皇后,”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你可知道,何为‘未虑胜,先虑败’?”
周皇后瞳孔微缩,轻轻点了点头。
“这北京城,固若金汤,然天下之势,瞬息万变。”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朕身为天子,守土有责,自当与社稷共存亡。然……太子乃国本,不容有失。朕近日思之,欲让太子代朕南巡,祭拜孝陵,一则祈求太祖庇佑,二则……也让慈烺远离京师是非之地,见识江南风物,于他日后,或有裨益。”
他没有提南京备份朝廷,没有提可能到来的城破,只将“祭陵”和“磨砺太子”作为理由。但周皇后是何等聪慧之人,瞬间就明白了这“远离京师是非之地”背后的深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她明白了,陛下真的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准备自己留下,面对那未知的恐怖,而将生机留给他们的儿子!
“陛下!”她反手紧紧抓住朱检的手,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泪水滚落,“您……您……”
“莫哭。”朱检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是记忆中崇祯少有的温柔,“此事尚在筹划,并未最终定论。朕告诉你,是让你心中有个底,也好早些为慈烺准备。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对外人言,便是慈烺,也暂不必告知细节,以免他年少惊慌,举止失措。”
周皇后拼命点头,哽咽难言。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攫住了她,但与此同时,一种与丈夫共同承担命运的决绝也在她心中升起。她知道了方向,知道了陛下在为他们母子的未来谋划,这就够了。
“臣妾……明白。”她努力平复着情绪,声音依旧带着颤音,“臣妾会……会悄悄准备。陛下……您一定要保重!大明可以没有臣妾,但不能没有陛下!”
朱检看着她强忍悲痛、努力坚强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涩。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放心,朕自有分寸。无论将来如何,你与慈烺,都是朕最放不下的人。”
帝后二人相拥于这末世前的寒夜中,依靠着彼此身体传来的微弱暖意,对抗着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与寒冷。有些话,无需说尽;有些痛,只能共担。
这一夜,坤宁宫的灯,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