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坤宁宫内。
周皇后独坐于暖榻之上，手中虽拿着一卷《女诫》，目光却似乎透过纸背看向远方。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她端庄却难掩忧色的面容。
昨日陛下在乾清宫那异于寻常的举止，那滴落在龙袍上的眼泪，让她揪心不已。
她与崇祯是结发夫妻，相伴17载，深知丈夫性情。
陛下勤政，亦多疑；刚愎，却又易受臣下影响。
似昨日那般真情流露，又如今日这般乾纲独断，都与她记忆中那个焦虑、易怒、暴躁的皇帝判若两人。
这种“不同”，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慌。她并非担忧陛下变得强势，在这国事艰难之际，君主能振作自强，本是幸事。
她怕的是，这种变化的背后，是陛下对局势的判断已经到了最绝望的关头，以至于性情大变。
“母后。”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太子朱慈烺不知何时已来到殿内，正恭谨地向她行礼。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中残留着昨日惊悸与今日在御书房被考校后的茫然。
“烺儿来了。”周皇后放下书卷，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招手让他坐到身边，“今日去御书房，父皇都问了些什么？”
朱慈烺在母亲身旁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低着头，将父皇那些关于“城中无粮”、“寇兵围城”的可怕问题，以及那四个陌生的“实事求是”的字眼，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母后，父皇问的那些……儿臣……儿臣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父皇还说，不能只读死书，要懂实务……儿臣是不是很没用？”
周皇后听着儿子的叙述，心中波澜骤起。陛下这些问题，哪里是在考校学问，分明是在为最坏的局势做准备！是在逼着年幼的太子去思考生存之道！那“实事求是”四字，更是与她所熟知的圣贤教诲大相径庭。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轻轻将儿子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烺儿莫怕。父皇……父皇是心忧国事，盼你能早些懂事，为他分忧。”她的声音温柔，心底却一片冰凉。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才会用这种方式来“磨砺”太子？
“可是……父皇看起来好累，好难过……”朱慈烺依偎在母亲怀里，闷声说道，“昨天，父皇还……还哭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周皇后的心上。她搂着儿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是啊，陛下哭了。那个在她心中顶天立地、威严刚烈的丈夫，竟然落泪了。这比任何军情急报都更让她感到难过。
必须去见见陛下！不是为了干政，仅仅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去确认他的状况，去分担他的压力。哪怕只是听他说说话，也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被无边的忧虑吞噬。
打定主意，周皇后安抚了朱慈烺几句，命宫人好生照顾太子，自己则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两名贴身宫女，踏着清冷的月色，再次向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暖阁内，朱检刚刚送走王承恩——老太监是来低声回禀，已安排胡作非秘密出宫，并开始暗中调阅锦衣卫中可用人手的档案。
朱检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纷乱的线索理清，便听到殿外内侍通传皇后驾到。
他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以周皇后的聪慧和对自己（或者说对崇祯）的了解，这两日的异常，定然瞒不过她。
也好，有些事，或许可以稍作铺垫，以免事到临头，她与太子毫无准备，反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