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巷昏暗，只有远处街灯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桶隐约的酸腐气。顾适靠坐在冰冷的墙角，那个蓝布包袱搁在脚边，像一团被遗弃的垃圾。
他很久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巷口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暧昧颜色的夜空。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纸箱倾覆时刺耳的“哗啦”声，以及手机壳碎裂的脆响。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划了一刀。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投入了全部希望后的倾覆。那几个被踩碎的手机壳，碎掉的是他仅有的本钱，更是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了那个冷馒头。口袋里的钢镚，加起来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得起一碗素面。
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席卷了他。回老家吗？面对父母担忧又失望的眼神，还有村里人早就准备好的风凉话？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再去求职，忍受下一个“刘经理”的羞辱？
他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想把那些消极的念头都甩出去。
不能回去。绝对不能。
他重新打开那个包袱，就着微弱的光线，清点着“幸存”的货物。五个手机壳（其中两个有轻微划痕），三根数据线，一副耳机。这就是他的全部了。价值可能还不到五十块。
他把东西仔细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火种。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出了小巷。
他没有再去大学城那边，而是凭着记忆，走向了一个更大的、以混乱和包容著称的城中村夜市。那里管理相对松散，摊贩龙蛇混杂，或许……有机会。
到达的时候，夜市正值高潮。人声鼎沸，各种小吃摊的油烟混杂着升腾，构成一股浓郁而粗粝的生活气息。吆喝声、锅铲碰撞声、顾客的喧哗声比大学城那边更加响亮，也更加直接。这里少了些精致，多了些为生存搏杀的赤裸。
他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寻找着可能的空隙。摊位一个紧挨着一个，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卖炒粉的、卖麻辣烫的、卖臭豆腐的……每个摊主都忙得脚不沾地，汗水顺着额角流淌，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摊位，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卖铁板烧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动作麻利地在滚烫的铁板上翻动着鱿鱼、里脊和各种蔬菜，油花四溅，香气扑鼻。
顾适没有看那些食物，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摊主的手，和他面前那个敞开的、塞满了零钱的塑料钱盒。不断有顾客递钱过来，摊主看也不看就扔进钱盒，然后继续忙碌。那钱盒里的零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
五块，十块，二十……短短十几分钟，流入的钱恐怕比他卖一天手机壳赚的还多！
一股强烈的冲击感撞在顾适心上。
他之前想的没错，学生市场大，但竞争也激烈，而且商品可替代性太强。而这里，人们是为了“吃”而来，这是最直接、最迫切的需求。尤其是这种味道浓烈、出餐快的小吃，在饥饿的夜晚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成本呢？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一个手推车，一个炉子，一些简单的食材和调料……初始投入可能比他进一批手机壳要高一些，但流动性快，现金流健康！而且，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容易被替代？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隔着几个摊位，一个卖廉价文具和小玩具的摊子后面，他看到了下午帮他捡过东西的那个女孩，苏晚晴。她正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向一对带着小孩的父母介绍着一个闪光陀螺。她的侧脸在夜市浑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和专注。
她也换地方了。看来，大学城那边不好混。
顾适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至少，他不是唯一一个在挣扎的人。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看着她那小小的摊位，又看了看旁边热火朝天的铁板烧摊子，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摆地摊，或许不是终点，但可以是起点。而起点，必须选对方向。卖小饰品、手机壳，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而满足人的基本需求——吃，才是雪中送炭，是硬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充满油烟味的空气，这味道不再让他觉得呛人，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实在在的生活质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晴的方向，她似乎成交了那单生意，正微笑着接过零钱。然后，他转身，抱着他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坚定地走出了夜市。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需要了解小吃生意的门道，需要找到一个可以立足的位置。
回到他那月租三百、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桌子的出租屋，顾适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将包袱里最后那点货物倒在床上。他拿起那个边缘磕破的手机壳，摩挲着裂痕，眼神里不再有下午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和决绝。
第二天，他跑遍了附近所有的手机维修店和二手商品回收点，磨破了嘴皮子，终于将那点可怜的存货折价卖了出去。加上口袋里所有的零钱，他凑到了一百八十七块五毛。
握着这叠皱巴巴的、带着汗味的钱，顾适走到城中村的那个夜市，在一个生意冷清的烤红薯摊前，买了一个最大的红薯。热乎乎的红薯捧在手里，烫得他指尖发红，他却感觉那股热气一直暖到了心里。
他站在街角，一边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香的红薯皮，一边如同最敏锐的猎人，目光灼灼地扫视着每一个小吃摊位，分析着他们的品类、客流、操作流程……
他知道，他的下一战，就在这里。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