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顾适像一头沉默的猎豹，将自己的活动范围完全固定在了城中村夜市。他不再是匆匆的过客，而是成了一个最专注的观察者。
他口袋里那宝贵的一百多块钱，被他分成了两部分。极小的一部分用于维持生存——每天两个馒头，或者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更大的一部分，则成了他的“侦查经费”。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开始消费，用最少的钱，获取最多的信息。
他会在不同的摊位前停留，买一根炸串，或者一份最小份的炒河粉。递钱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是在找零，而是在飞快地扫视：摊主用什么牌子的酱料？火候如何控制？哪种食材卖得最快？客人等待的平均时间是多久？
他很快发现，那个生意最好的铁板烧摊主，用的是一种自制的、香气格外浓郁的酱料。而隔壁卖臭豆腐的，之所以客流不断，是因为他的泡菜酸甜爽脆，成了点睛之笔。
细节，决定成败。
他重点盯上了夜市入口处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山东大汉。他的摊子前总是排着小队，原因无他——动作快，分量足，面糊配方似乎也与众不同，摊出来的饼皮格外酥脆。
顾适连续三天，每天都去光顾一次，每次都买最基础的煎饼果子，不加蛋，不加肠。
第一天，他默默观察大汉如何舀面糊，如何用刮板迅速摊开，手腕的力道和旋转的角度。
第二天，他留意面糊的浓稠度，以及酱料的搭配。
第三天，他趁着人少，递过钱去的时候，状似随意地搭话：“大哥，你这饼真香，是加了什么秘方吧？”
山东大汉正忙着磕鸡蛋，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北方人特有的爽直和警惕：“咋？想学啊？”
顾适连忙摆手，露出憨厚的笑容：“没有没有，就是好奇。我以前在别处吃的，没您这个味儿。”
这话似乎搔到了大汉的痒处，他一边利落地翻面、刷酱，一边略带得意地说：“那是，咱这老面引子，可是从老家带过来的，别处没有！”
老面引子……顾适默默记下了这个词。
就在他接过煎饼，准备离开时，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一辆小小的、带轮子的折叠桌板走了过来，在离煎饼摊不远的一个角落停下。是苏晚晴。
她依旧安静地打开桌板，铺上一块干净的格子布，然后将那些手工发卡、头绳和一些新增加的、编织精巧的手机挂坠一一摆好。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与周围喧嚣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顾适注意到，她的摊位位置并不好，光线昏暗，人流也少。但她脸上并没有太多焦虑，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偶尔拿起一个未完成的编织挂坠，借着远处摊位透来的光，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着。
她没有看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适也没有上前。他啃着手里热乎乎的煎饼，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启动资金。卖掉存货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块。这点钱，连一个最简陋的二手小吃车都买不起，更别提置办炉灶、锅具和初始食材了。
现实的冰冷，再次压过了刚刚因“偷师”学到东西而产生的些许兴奋。
他漫无目的地在夜市边缘走着，心里盘算着去哪里能借到钱，或者找到一份短工。路过一个灯火通明的网吧后门时，他看到几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旁边放着几个半人高的塑料桶，里面是满满的、等待清洗的油腻碗碟。一个穿着围裙、满手油污的中年男人正骂骂咧咧地指挥着。
“……妈的，洗碗工又跑了！这活就没人能干长！”
顾适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碗碟，又看了看那个焦头烂额的男人，心里猛地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老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招洗碗工吗？”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虽然穿着旧但还算干净，皱了皱眉：“夜班，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管一顿夜宵，一天三十，干不干？”
三十块。顾适心里计算着，离他的目标还很远，但这几乎是纯利润，是他目前唯一能快速看到现金流入的方式。
“干。”他没有丝毫犹豫。
从那天起，顾适的生活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白天，他继续泡在夜市，观察、学习、揣摩，用最低的成本试验着几种简单小吃的做法，比如烤红薯、煮玉米。他甚至用仅有的钱买了点面粉和杂七杂八的调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偷偷练习和面、调酱，失败了就自己吃掉，虽然味道古怪，但也勉强果腹。
晚上十点，他准时出现在网吧后厨，戴上粗糙的橡胶手套，埋首于那片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泛着油光和食物残渣的“碗碟山”中。洗涤剂刺鼻的气味，热水蒸腾的雾气，长时间弯腰带来的酸痛……这一切都让他疲惫不堪。
凌晨四点，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衣服上总是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油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但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白天在夜市看到的各种细节。
偶尔，在深夜的洗碗间隙，他抬头透过油腻的窗户，能看到远处夜市尚未完全散尽的零星灯火。他会想起苏晚晴那个安静的摊位，想起山东大汉利落的手腕，想起铁板烧摊主那个不断被填满的钱盒子。
那些灯火和画面，像微弱的星光，支撑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疲惫而油腻的夜晚。
他知道，他正在用最原始的体力，为自己的第一个梦想积攒燃料。这个过程很脏，很累，但每一步，都踩得无比坚实。
而在他不曾注意的时候，那个在角落摆摊的苏晚晴，偶尔也会在他深夜匆匆赶往网吧上工时，抬起眼，默默看一眼那个在昏暗路灯下被拉得长长的、行色匆匆的背影。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