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汗水和油污中悄然流逝。一个月后，顾适捏着薄薄一叠皱巴巴的钞票，站在二手市场一个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摊前。这是他这一个月来，用无数个熬夜洗刷的夜晚，和几乎顿顿馒头咸菜的清苦，换来的全部积蓄——五百八十块。
这辆三轮车，焊接着一个同样饱经风霜的铁皮柜子，柜子上留着之前主人经营时留下的油渍和模糊的字迹痕迹。轮胎有些磨损，链条转动时发出“嘎吱”的声响。但它足够结实，空间也刚好能放下一个定制的小炭炉、一个用来烤红薯的铁皮桶，以及存放生红薯和玉米的箩筐。
“三百五，最低了！你看这钢架，多结实！”卖车的老师傅唾沫横飞。
顾适没说话，围着三轮车转了两圈，这里敲敲，那里摸摸。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车轮的轴承和链条的磨损程度。
“车胎快磨平了，链条也该上油了，这柜子门合页有点歪，关不严实。”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指出问题，“两百八。”
老师傅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伙子这么懂行，这么冷静。
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以三百二十块成交。顾适又花了五十块，请人简单修补了柜门，给链条上了油，彻底清洗了铁皮柜。剩下的钱，他买了炭、一批品相不错的红薯和玉米，以及必不可少的电子秤、塑料袋和零钱盒。
当他蹬着这辆略显破旧，但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向城中村夜市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因为紧握车把而微微出汗。这不再是观察，而是真正的出征。
他没有选择夜市最核心、竞争最激烈的黄金位置，而是在靠近夜市末尾，靠近一个公共厕所的旁边，找了个相对宽敞的角落。这里人流相对较少，气味也稍差，但胜在没人争抢，而且，那些从夜市深处逛出来、准备回家的人，或许会在这里产生最后的消费冲动。
他将三轮车稳稳停好，动作有些生疏，但却异常认真。搬下炭炉，点燃木炭，看着橙红色的火苗一点点窜起，驱散了傍晚的微凉。他将洗好的红薯和玉米依次码放在铁皮桶的架子上，盖上盖子。又将生红薯和玉米在箩筐里摆得整整齐齐。
一切准备就绪。
炭火的热气烘烤着他的脸，带着一种真实的灼热感。夜市的人流逐渐增多，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旁边的摊位已经开始吆喝，香气四溢。
顾适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句在出租屋里练习了无数遍的“烤红薯，烤玉米”，此刻却沉重得无法出口。
他看到行人从他面前走过，目光偶尔扫过他的摊子，却没有任何停留。一种熟悉的窘迫感再次袭来，仿佛又回到了在4S店被冷落，第一次摆地摊无人问津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炭火在静静燃烧，红薯和玉米在铁皮桶里慢慢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但他的摊位前，依旧冷清。旁边的臭豆腐摊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那刺鼻又诱人的味道阵阵飘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洗了那么多碗，不是为了在这里当个哑巴雕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疲惫的中年男人捂着肚子，脚步匆匆地朝着公共厕所的方向走来，经过他的摊位时，目光在那冒着热气的铁皮桶上停留了一瞬。
机会！
顾适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股巨大的力量冲破了那层无形的障碍，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烤——红薯！热乎的烤红薯！烤玉米！”
这声吆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顾适自我设置的屏障。声音不算特别洪亮，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在这片喧嚣中，却显得格外真实而有力。
那中年男人脚步顿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吆喝吸引了。他折返回来，走到摊前。
“红薯怎么卖？”
“三块一斤，保甜保香！”顾适赶紧回答，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
“来一个，挑个软乎的。”
“好嘞！”顾应声答道，迅速打开桶盖，一股更加浓郁、带着蜜糖般甜香的蒸汽扑面而来。他戴上厚手套，熟练地在一堆红薯中按捏，挑出一个软硬适中的，上秤，“二斤一两，算您二斤，六块钱！”
中年男人接过用塑料袋包着的、热得烫手的红薯，满意地点点头，掏出钱递给顾适。
当那带着体温的六块钱硬币落入零钱盒，发出“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时，顾适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重重地跳了一下。
第一单！成了！
他攥了攥微微发烫的手，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夜市深处。隔着熙攘的人群和缭绕的烟雾，他似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苏晚晴正将一个小发卡递给一个女孩，脸上带着浅浅的、温和的笑意。
仿佛心有灵犀般，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苏晚晴也恰好抬起头，目光穿越嘈杂，与他对上。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然后对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理解和……鼓励。
顾适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田。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夜市烟火味的空气，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洪亮而稳定，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力量：
“烤红薯！烤玉米！热乎的，香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