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天已微亮。钟山腰系麻绳，背缚空竹篓，循着郎中指引的兽径疾行。林深苔滑，他手脚并用，掌心被岩棱割出道道血口，却浑然不觉。越往深处，雾气越浓，带着腐败的甜味，闻之令人作呕，这是瘴母之气。
两个时辰后，他抵达断魂崖。
崖高千仞，壁立如斧劈，云雾在脚下翻涌，偶尔还有山鹰飞过。崖壁上，一株株乌头草在岩缝中探出紫黑色花穗，叶片肥厚，脉络呈诡异的青紫。
钟山把麻绳一端系在崖顶老松，另一端缠腰。他深吸一口气，背对深渊，缓缓下放。绳索勒进皮肉，疼得眼前发黑，他却不敢停顿。每下一尺，便以匕首凿岩作支点，防止滑落。
风在呼啸，雾气湿冷。崖壁渗水，手指很快就泡得发白。一块松动的岩石突然剥落，坠下深渊，久久不闻回响。钟山心脏狂跳，额头冷汗与雨水混成一股，滑进眼角，涩得睁不开眼。
终于，他在崖壁半腰处找到一株足有婴儿手臂粗的乌头。根部紫黑，断面渗出乳白浆液，这可是剧毒乌头碱。钟山用匕首小心刨开岩缝，连根带须整株采下，装入竹筒，又以火漆封口防泄药汁。
回程更险，绳索被岩棱磨得起了毛，随时可能断裂。钟山用牙齿咬住匕首，双手交替攀绳，每一下都像把命挂在刀尖。指尖磨破，血顺腕滴落。
当他终于爬上岩顶，整个人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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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营地。岳绮高热已至四十度，浑身汗透，却依旧打颤。蒲郎中束手无策，蹲在帐外唉声叹气。
钟山终于归来，衣衫褴褛，十指已经血肉模糊，怀里却紧抱着那只竹筒。
蒲郎中看到钟山归来，大是感动，急忙开始炮制乌头，并且准备好其他药材，配置度瘴散。过了半个时辰，药终于配好，急忙给岳琦喂药吃了。
一炷香后，岳绮的颤抖逐渐平息，高热开始回落。两炷香后，她呼吸趋稳，眉间紧蹙稍展。蒲郎中颤着手搭脉，脉象由洪转缓，毒热已被解掉大半。
钟山对蒲郎中郑重一揖到地，额头触泥，久久不起。蒲郎中慌忙去扶，却听他哑声道：“先生救命之恩，钟山刻骨铭心，必不敢忘。”
夜半，岳绮悠悠转醒。篝火旁，她看见钟山蜷坐在脚边。她动了动唇，声音细若游丝：“阿山……”
钟山猛地抬头，眼眶微红，却咧嘴笑：“醒了就好。”
岳绮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边。她抬手，指尖碰到钟山掌心的血痂，轻轻一颤，道：“疼吗？”
“疼。”钟山答得坦然，“但值得。”
蒲郎中端来一碗温热的草药粥，粥里掺了车前草、淡竹叶，清苦回甘。岳绮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精神稍振。
段锅头走进来，魁梧的身影挡住火光，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小郎，明日卯时启程。你这身本事，路上用得着！小娘子还能走不？”
岳绮撑着坐起，声音虽弱却坚定：“能。”
钟山扶她起身，走出帐外。夜雨初霁，星河如画，山风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马群在远处打着响鼻，铜铃偶尔轻响。
岳绮仰头望天，鬓发在风里微动。她轻声道：“阿山，我的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以后，不论刀山火海，我都陪你。”
钟山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二人温度交融。
远处，篝火燃烧，照亮两张年轻却坚毅的脸。
星夜之下，瘴烟已散，马铃之声再次响起。前路虽险，却再不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