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仓道南口到羊苴咩城(今云南大理古城),马帮走了整整一十六日。
川滇之间的山岭,一层层起伏,一层层褪色。先是深黛,再是青蓝,最后变成雨后瓦片上那种温润的翠。雨越来越少,风越来越软。
第十六日午后,队伍转过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豁然开朗,洱海如一面巨大的天镜,把云影、山影、雁影统统揽在怀里;镜边有一座城,灰青色的城墙顺着山势蜿蜒。城头旌旗猎猎,旗上绣的不是“宋”字,而是一个篆体的“理”。
段锅头勒住马,长舒一口气:“终于是到了。”
路上已经与钟山聊过了,知道钟山要去大理都城谋生了。他转头看钟山,目光里有掩不住的欢喜,也有别离的惆怅:“钟山,再往前十里,便是羊苴咩城。马帮只到此处卸货,你们自行入城。帐已算清,五百文脚力,一个不少。”
钟山接过沉甸甸的铜钱,指腹摩挲着,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他回身去牵岳绮的马。岳绮鬓发在风里微动,发间沾着一路尘土,却掩不住眼里的光亮。
“嫂子,我们终于到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洱海,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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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门外,护城河水平缓地流,水面上漂着落花。守城门的兵丁穿的是大理国特有的红绦甲,腰刀斜挎,神情却懒散,对往来商旅只抬抬眼皮,并不刁难。
钟山交了十文城门税,带着岳琦入了城。
城内的街道不算很宽,却很干净。石板缝里没有积年的污泥,只有被雨水刷洗得发亮的青苔。沿街是两层或三层的竹木小楼,屋檐向外挑出,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白族的方块文字,也有汉字。
大理国时期,汉文是官方通用文字,主要用于政府文书、经典著作和科举考试。僰文(即方块白字)作为辅助文字。
再往南走,便是夜市。红炭火、白茶汤、黄蜜饯、亮铜器,一股脑儿涌进眼里。白族姑娘的包头巾绣着繁复的银线,走动间叮当作响;汉家商贩的吆喝带着川音,竟也不显突兀。
钟山当下却无心看热闹。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他低声对岳绮说。
羊苴咩城西南角,有条不起眼的小巷,名叫柳浪堤。巷口一株老柳树,树干裂成三瓣,仍顽强地活着。
柳树下,有座两层竹楼,歪歪斜斜。门口木牌上歪歪斜斜写着“三元客栈”。
掌柜的是个五十岁的白族妇人,脸上皱纹像洱海波纹,眼神却精明。
“住店?”
“住。”
“大通铺一晚三文,一人一席;单间十五文,送一壶热茶。”
钟山数了数口袋,把铜钱摊在柜台上:“大通铺两席,再要一壶热水。”
掌柜的抬眼打量他们:男的布衣洗得发白,女的也是麻布粗衣却也清秀。她什么也没问,只收了钱,递来一把竹牌:“上楼左转,最里头。夜里别乱走,隔壁就是花月楼,吵。”
楼梯是竹子捆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一长条走廊,两边用竹席隔出七八个格子,格子门口挂着草帘。
最里头那间,不到三步见方,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再铺一张粗竹席。墙角堆着两床黑得看不出原色的薄毯。一股霉味里夹着淡淡的脂粉香吹来,隔壁果然是娼寮。
岳绮放下包袱,先蹲身检查竹席有没有跳蚤。钟山则把唯一的包袱放在床头,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他们全部的身家。
“先将就一晚。”钟山说。
岳绮却笑:“比蜀道上的岩洞好。”
.......
夜幕降临,竹楼却越发热闹。
隔壁花月楼的丝竹声、调笑声、酒令声,像潮水一波波涌过来。大通铺里,住着几个赶马汉子、一个卖卜的老瞎子、一对逃荒的母子。孩子不过五六岁,饿得直啃手指,母亲用烂布裹着他,低低哼着川北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