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锅巴,掰成两半,递给孩子。孩子怯怯地看了母亲一眼,得到许可后才接过,狼吞虎咽。母亲连声道谢,眼里泪光闪闪。
钟山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嫂子,”他低声道,“以后我们有了余钱,也帮帮这样的人。”
岳绮点头,手里却没停,她正就着走廊尽头的一盏油灯,把白日里在集市上买的生麻一点点搓成线。灯芯短,火光跳跃,映得她的侧脸柔和而坚毅。
“搓麻?”钟山问。
“嗯。”岳绮指尖翻飞,“明日去城南市口打听,看有没有织坊收麻线。一文钱一两线,搓一夜,得二十文,够我们吃三天。”
钟山没再劝。他知道劝不住。
更深露重,花月楼的喧嚣渐渐低了。
钟山躺在竹席上,头抵着墙,脚伸到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个洞,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岳绮的睫毛上。
“嫂子,”钟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怨不怨我带你来这么远?”
岳绮停了手里的活计,侧过身,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瘦弱的兰草。
“怨什么?”
“怨我把你带出川,又让你住这样的地方。”
岳绮笑了,声音轻柔:“我宁愿住这里,也不想回去看那衙役的铁链。”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相信你。”
短短一句,却重如千钧。钟山心里一阵发热,像有火在胸腔里烧。
钟山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窗外的月光一点点移动。
他想,大理是新的开始。
他想,明天要去城南的织坊,看能不能把岳绮的麻线卖个好价钱;再去城东的书肆,打听有没有缺抄书的先生;再去城北的木匠铺,问问能不能赊一套木匠家伙,他可以做改良的纺车、改良的犁铧……
他想,总有一天,他们会有一座自己的小竹楼,楼下开铺子,楼上住人。楼下卖自己做的桌椅、岳绮织的布;楼上有干净的被褥,有透亮的窗户,窗外种一株山茶,到了冬天,花开得像火。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岳绮回川,但不是被铁链拖回去,而是风风光光地回去。到那时,他要在大哥的坟前,摆上三碗酒:一碗敬兄长,一碗敬岳绮,一碗敬自己。
他想得入神,连岳绮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计都不知道。
直到岳绮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钟山“嗯”了一声,闭上眼。
竹楼外,夜市最后一盏灯笼也熄了。
洱海的风从窗洞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两人的眉梢。
岳绮把最后一寸麻线收进怀里,吹灭了油灯。黑暗里,她摸到钟山的手,轻轻握了握。钟山反手握紧,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声慢,两声紧。
钟山在梦里,看见一座小院,白墙青瓦,山茶如火。
岳绮在梦里,看见一架纺车,纺锤飞转,麻线如雪。
夜,深了。
羊苴咩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洱海倒映的星光,还在水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