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天色才青;铺子的竹窗外,隔壁邻居家的公鸡先醒了,“喔喔”两声,把薄雾驱散。
东卧房的窗棂半掩,钟山睁眼的一瞬,鼻尖满是从后院飘来的松柴烟味。那烟里又掺着一点米香,原来是岳绮已在灶间忙碌。
他披衣起身,摸过床头铜镜照了照:短发微乱,眼角还留着昨夜笑出的细纹。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道,“新的一天,斫云斋,今天算是正式动工了。”
厨房小,锅台低,岳绮得弯着腰搅动锅铲。锅里是昨晚剩下的五花肉,添两把鲜笋、一勺酱,咕嘟咕嘟滚得红亮。
钟山踏进来,接过柴添火,一边随口问:“绮娘,今日先做哪一桩?”
岳绮侧过脸,汗珠挂在脸颊上:“先打扫!再搬桌子。午饭后我随你去挑笔墨,你可得让我挑花色,不许嫌我慢。”
她说话很轻,尾音却扬着,像小钩子,把钟山的心钩得软软的。
钟山笑着点头。
前厅不足三丈,却高敞。昨夜搬来的两张榆木条案摆在正中,案面原有些虫眼,岳绮用粗布蘸水擦了两遍,又抹上了一层桐油,现出温润的赤金纹。
钟山踩在条案上,把屋梁上积年的蛛网一一挑落。灰尘落在发上,他甩头,灰蓬蓬的,惹得岳绮噗嗤一笑。
“别动。”她踮脚,用袖口替他拂尘,指尖在钟山眉尾轻轻一点,“成了花猫。”
那一触像电一般,钟山心里一颤,连忙跳下案,假装去掸衣摆。
.......
巳时,日头高起。两人锁了门,沿着柳浪堤往旧书摊走。
落魄书生们常把字画寄在书摊寄售,换几文饭钱。
钟山挑得极细:
一幅《苍山雪霁》,水墨淋漓,山腰云雾以淡墨破笔,深得米家遗意;
一幅《洱海渔歌》,小舟斜横,水纹以颤笔扫出,活泛如鱼鳞;
还有一幅行草《临江仙》,字势狂放,水平只能说还行。也拿下。
还有其他的一些字画,挑挑选选还是有些不错的。
岳绮在旁,抱着卷起的书画轴,小声问:“这些真能卖出去?”
钟山笑道:“挂墙上撑门面,也给自己留余地。真正卖钱的,还得看我自己的。”
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狂,却叫岳绮听得心口发烫。
午后,阳光从天井斜射,落在前厅的空壁上,像铺了一张巨大的宣纸。
钟山净手焚香,研墨蘸笔。
第一幅,中堂《将进酒》。他取一支兼毫,蘸饱浓墨,笔锋入纸如刀破竹: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字大如斗,笔笔中锋,转折处却带飞白,似惊涛裂岸。
写到“人生得意须尽欢”,腕子一抖,墨痕炸出一团花,像溅起的酒花。
岳绮在旁研墨,墨香绕指,她抬眼偷看,只见钟山眉梢眼角都带着光,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点骄傲的欢喜。
第二幅,横幅《洱海秋帆》。
钟山改用羊毫,淡墨拖出长帆,再用焦墨点远山,三笔两笔,帆影与天光相接,风仿佛要从纸里吹出来。
第三幅,长卷《蜀道难》。
他索性脱了外衫,赤足踏在条案上,悬腕狂书,草书飞动,如千军万马过蜀道。
写到“黄鹤之飞尚不得,猿猱欲度愁攀援”,他笔锋一顿,墨汁滴落,恰成一只猿影,引得岳绮“呀”地一声。
“故意的?”她嗔道。
“天机不可泄露。”钟山眨眼笑道。
.......
傍晚,夕阳把前厅的墙壁染成蜜色。
钟山抬出一块柚木匾,长三尺,宽七寸,木纹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