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在背面试笔,笔走中锋,用的是王羲之《兰亭》笔意,却更添三分狂态。
写的是,“斫云斋”三字。
钟山取过另一张宣纸,写下对联:
上联:手执一卷书,脚跨五千年;
下联:心藏十万里,目极三百州;
匾额与两侧对联写完,岳绮忍不住低声念:“手执一卷书,脚跨五千年。豪气干云啊!”
原来,岳琦打小也是父母识字的,在这个时代,能识字的是极少数的人。知识把握在士族手里,老百姓哪里能上的了学呢。这也是岳琦祖上书香门第,到这两代人没落了,但是也还有些遗留。故此,岳琦还是识字不少的。
写完,钟山把对联铺在案上,自己退后三步,眯眼仔细端详。
岳绮悄悄走到他身侧,也仔细看着那字,眼里全是小星星:“这字……比书摊上的都好。”
“那是自然。”钟山微微侧头,鼻尖几乎碰到她鬓边,“我练了二十年。”
岳绮红了脸,低头去抚平宣纸的翘角。
此时岳琦却没有细想,十八岁的少年,怎么会练了二十年的书法,而且打小钟山家里穷困潦倒,哪里有学习和练字的条件?
第二日,天微亮,两人又出门。
岳绮抱着账簿,钟山挑着空箩筐。
先到“松风轩”挑宣纸:五刀川连,五刀徽宣,共花去二两金;再到“墨玉斋”选墨锭:松烟墨、油烟墨各十锭,又添朱砂、花青、赭石等颜料,共三两金;湖笔、羊毫、兼毫各十支,砚台选了端溪石、洮河石各两方,合计四两金。
糨糊盆、棕刷、排笔、裁刀、竹尺、针线、绫绢、锦边……林林总总又一两金。
十金花出去,箩筐压得吱呀作响,岳绮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才像个书斋!”
回到铺子,两人忙到天黑。
岳绮把书画作品按尺寸裁好,一张张挂在墙上,用细竹篾撑平。墨香与糨糊香混在一起,竟有几分醉人。
钟山把自己书写,自己定制的匾额钉在门楣,把木对联钉到铺子门口。钉子钉进柚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匾额旁,又把岳琦带来的铜铃挂上。
最后,两人在柜台后摆了一盆绿意盎然的绿植,生机勃发。
.........
夜深,灯火阑珊。
钟山把剩下的三十金、二十贯铜钱,一并推到岳绮面前。
“绮娘,剩下的钱,全交你打理。”
岳绮愣住:“我……我怕算不清。”
钟山握住她的手:“慢慢算,我不急。你是掌柜的,我只管写字。”
岳绮低头,指尖在金银上摩挲,半晌,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灯熄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如水般撒落地地上。
东卧房,钟山躺在被里,睁眼看屋梁。
他想到,明天就是开张吉日,要先写十幅小楷《心经》镇店,再写一幅狂草《怀素自叙帖》挂中堂。
还想到,后天要去城南布庄,给岳绮挑一匹湖蓝细布做新衣。
又想到,大后天要不要去请杜掌柜来剪彩,顺便再卖他一幅字。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西卧房,岳绮侧身躺在月白被里,指尖绕着发梢,心里默算:
三十金做周转,二十贯做日常。
明日先买米、买油、买灯油。
后日再买两只母鸡,一公一母,母鸡下蛋,公鸡打鸣。
大后天,要给钟山做一双新布鞋,鞋底要纳得密密的,让他走远路也不累。
斫云斋所在的巷子里,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门楣上那轮新漆的“斫云斋”三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