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革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街道办的大门。
办公室里一片忙乱。电话铃声、办事员的交谈声、前来求助居民的问询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焦灼的气息。几个明显是返城知青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位工作人员急切地询问着什么，那位工作人员一脸无奈，只能反复说着“等通知，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
刘永革心中了然，就业，是这个时代最尖锐的难题之一。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直到看见王主任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对旁边的人交代：“……再催催区里，我们这边的安置压力太大了，光是咱们街道，待业青年就有这个数！”她伸出一个手掌，重重地叹了口气。
机会来了。
刘永革看准时机，快步上前，在王主任转身要回办公室前，恰到好处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王主任，您好。”
王主任闻声抬头，看到是刘永革，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她对昨天这个在全院大会上不卑不亢、讲政策、有胆识的年轻人印象颇深。“是小刘啊，有事？”
刘永革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感激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王主任，我是特地来感谢您的。昨天要不是您来得及时，主持了公道，我们院那情况，还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谢谢您维护了政策的严肃性。”他刻意把事件拔高到“政策”层面，听得王主任微微点头，脸色又好看了些。
“嗯，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怎么，院里又有人找你麻烦？”王主任随口问道，一边示意刘永革跟她进办公室。
“那倒没有，暂时都消停了。还得感谢主任您的威望。”刘永革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只是刚才进来，看到这么多等待工作的同志，又听到您为安置的事操心……我人微言轻，但也是街道的一份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王主任正在为这事烦心，闻言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唉，谁说不是呢？这么多大小伙子、大姑娘待在家里，不是个事儿啊。可岗位就那么多，区里也难。”她像是抱怨，也像是自言自语。
刘永革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试探性的诚恳：“王主任，我年轻，可能想法不太成熟。但前段时间闲着，也瞎琢磨过一点关于安置的问题，有些……有些可能有点异想天开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王主任正被这事愁得不行，听到有人有想法，哪怕是“异想天开”，也来了兴趣。她抬抬手：“哦？说说看！集思广益嘛，怕的就是没想法。小刘你尽管说，说错也没关系。”
得到鼓励，刘永革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思考，语速平稳，力求通俗易懂：
“主任，我是这么想的。第一，咱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像‘摸黑走路’？到底有多少待业同志，他们各自会什么，是擅长写字算数，还是有力气能干活，或者有点小手艺？咱们手头有没有一个清楚的账本？要是能先登记造册，把各人的特长都记下来，心里不就更有底了吗？”
王主任眼睛微亮，这个“摸黑走路”的比喻很形象，她点点头：“嗯，接着说。”
“第二，”刘永革继续道，“咱们的眼睛，是不是可以除了盯着国营厂子的招工指标，也往旁边看看？比如，这么多待业青年，能不能组织起来？成立几个‘服务队’？比如‘青年突击队’，专门帮附近那些大厂子干点他们顾不上、但又必需的零碎活，搬搬抬抬，绿化养护什么的。再比如，成立个‘生活服务社’，找几个会做饭的，在厂区附近弄个便宜实惠的早餐点、午饭摊，解决工人吃饭难，咱们的青年也有了收入。这不算国家正式岗位，但能解燃眉之急，也算自食其力，总比在家干等着强。”
王主任听到这里，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组织待业青年搞集体服务？这想法……有点意思！虽然听起来新鲜，但细想，并非没有操作空间。
刘永革看在眼里，抛出最后一点：“第三，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些同志可能一时半会儿确实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咱们街道能不能出面，联系一下区劳动局或者附近友好的大厂，办点短期的速成班？比如教点基础的电工、钳工、理发技术？哪怕就培训一个月，手里有门技术，将来无论去哪，机会也大些不是？这叫把‘滞销货’，变成‘抢手货’。”
“把滞销货变成抢手货……”王主任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看向刘永革的目光彻底变了。这年轻人，哪里是“有点想法”？这思路之清晰，切入点之务实，远远超乎她的预料！尤其是“服务队”和“速成班”的点子，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这已经不是小聪明，而是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王主任没有立刻表态，她需要消化一下，同时也想再试试这个年轻人的成色。她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知青登记表，心里有了主意。
她拿起那叠表格，递到刘永革面前，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明显的考较意味：“小刘啊，没想到你脑子这么活络。你看，我这儿正好一堆事，忙得脚不沾地。你既然来了，帮个忙，下班前，把这些人的基本信息，简单归归类，整理出个眉目来，就算帮了我大忙了。怎么样，能行吗？”
刘永革看着那叠厚厚的、字迹潦草混乱的表格，心中了然，这是对他的第二道考验，也是真正的机会。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接过，神色认真：“主任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王主任看着刘永革捧着表格，找个角落空位坐下，立刻投入工作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和深思。
这个刘永革，看来真不只是个会吵架的刺头那么简单。是骡子是马，这次溜溜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