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革站在办公桌前，心情有些微的波澜，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他刚刚跟着李姐处理完那起棘手的邻里纠纷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燥热的空气。
王主任没急着说话，先是拿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慢悠悠地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浓茶，然后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刘永革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小刘啊，”王主任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这几天，跟着李姐跑前跑后，感觉怎么样？咱们这街道办的工作，琐碎，磨人，跟你想的一样吗？”
刘永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主任，工作确实琐碎，但每一件都关系到街坊邻居的切身利益。能实实在在帮大家解决点难题，我觉得很有意义。”他没有抱怨，也没有空谈理想，回答得朴实又到位。
王主任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嗯，不骄不躁，能沉下心来。解决老赵家那档子事，你的法子就挺巧，划片定责，白纸黑字立规矩，比光磨嘴皮子强多了。”
“是李姐经验丰富，我也就是在旁边学了点皮毛。”刘永革适时地把功劳分给带自己的老同志。
“行了，在我这儿就不用搞这些虚的。”王主任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的能力，我看在眼里。上次应对林副部长视察，你准备的材料，还有你当场说的那些话，都很有见地。”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咱们街道办，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特别是像你这样有文化、有想法、办事稳妥的年轻人，缺得很。我跟你交个底，你这个临时办事员，干得不错。我打算给你打报告，争取让你尽快转正。”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王主任这番话，刘永革的心还是猛地跳快了几拍。转正！这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干部身份，意味着在这个时代真正扎下了根，再也不是那个院里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刘家大少”了。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挺直腰板，语气郑重：“谢谢主任栽培！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光说不练假把式。”王主任神色一肃，“转正后，担子会更重。咱们街道管着这么大一片，下岗待业的、返城知青的安置、邻里矛盾纠纷，哪一件都不是轻松活儿。你要有心理准备。”
“主任，我不怕吃苦。”刘永革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王主任脸上笑意更浓，“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手续我这边会抓紧办，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以后你就专门跟着我，负责一些文字工作和专项事务的处理。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刘永革回答得响亮。跟着一把手，这无疑是极大的信任和机会。
“那就这么定了。去吧，今天提前点下班，回去也跟你母亲说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王主任挥挥手，重新拿起了文件，结束了这次谈话。
“是，主任！”刘永革再次躬身，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主任办公室。
带上门，走到街道办的大院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刘永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几只麻雀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叽喳跳跃，他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成了！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迈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绕到供销社，用身上最后一点毛票，称了半斤不要票的碎冰糖，又给妹妹买了一根红头绳。东西不多，却代表着他有能力开始改善这个家了。
揣着这点小小的“奢侈”，刘永革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刚进四合院的大门，正好碰上三大爷阎阜贵端着个搪瓷缸子出来倒茶叶渣。
“哟，永革回来啦？”阎阜贵扶了扶眼镜，脸上堆起的笑容比往常要热情得多，“今天下班挺早啊，在街道办……工作还顺心？”
刘永革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谢谢三大爷关心，都挺顺心的。王主任人好，肯给我们年轻人机会。”
“那是那是，王主任是明白人，一看你就是干大事的料！”阎阜贵连连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永革手中那个印着“红星供销社”的小纸包，眼神闪了闪，语气更是热络了几分，“以后在街道办，咱们院儿里有什么事，还得靠你多照应着点啊。”
“三大爷言重了，我就是个小办事员，按政策规定办事。真有事，只要符合政策，街道办肯定给解决。”刘永革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对对对，按规定，按规定。”阎阜贵笑着附和，看着刘永革不卑不亢地走向后院，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和忌惮。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这刘家小子，进了街道办这才几天，那通身的气度就跟以前完全不同了，说话办事，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干部”的派头。这院里，以后怕是真要变天了喽。
刘永革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穿过垂花门，回到自家那间略显阴暗的小屋，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妹妹小丫趴在桌上写作业。
“妈，小丫，我回来了。”刘永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
“哥！”小丫最先丢下铅笔跑了过来。
母亲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惯有的愁容，但看到儿子神色不错，还是勉强笑了笑：“回来啦？饭一会儿就好。”
刘永革把冰糖和红头绳拿出来：“喏，给小丫买的。妈，这冰糖您平时泡水喝，润润嗓子。”
母亲看着那包晶莹的冰糖和鲜艳的头绳，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都有些发颤：“永革，这……你哪来的钱？街道办那临时工的工钱，还没发吧？”
刘永革扶着母亲在炕沿坐下，看着妹妹欣喜地摆弄着红头绳，一字一句地说：“妈，王主任今天找我谈话了。她说我干得不错，已经打报告，要给我转正了。以后，我就是街道办的正式干部，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和粮票。”
“转……转正？”母亲猛地抓住刘永革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圈瞬间就红了，“真的？永革，你说的是真的？咱家……咱家这就算是……站住了？”
“站住了！妈，以后这个家，有我顶着！谁也不敢再欺负咱们！”刘永革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坚定。
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悲伤，而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小丫虽然不太懂“转正”的具体含义，但看到妈妈哭了，哥哥却一脸高兴，她也懵懂地跟着笑起来。
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暖意。
刘永革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踏入了街道办这道门槛，就像是拿到了一张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入场券。院里这些禽兽的龌龊算计，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束缚他的手脚。
他的目光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向院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天空，心中已有沟壑。
下一步，就是借着这个平台，真正地，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