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区里的领导陪坐在一侧，主位自然是留给了计委的林副部长。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坐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时，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让原本就紧张的街道办工作人员更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王主任作为主讲人，坐在靠近领导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正是刘永革精心准备的那份汇报材料。她手心微微有些汗，但看到材料上清晰的数据和那几幅一目了然的示意图时，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林部长，各位领导，”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下面，由我向各位简要汇报一下我们街道近期，特别是在返城知青安置方面的工作情况……”
她按照材料的脉络，先从宏观数据讲起。当说到“截至目前，我街道共有返城知青XXX人”时，她顺势将那份手绘的“知青安置情况饼图”向前推了推。
“各位领导请看，这是我们为了方便掌握整体情况，简单绘制的一个示意图。”王主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
果然，这份别出心裁的图表立刻吸引了所有领导的目光。区里的一位领导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惊讶道：“咦？这个形式很新颖嘛！一眼看过去，安置了多少，还有多少待业，比例清清楚楚！老王，你们这个办法好！”
林副部长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也在那张图上停留了数秒，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种直观的汇报方式表示了认可。
王主任受到鼓舞，信心更足，语速也流畅起来。她结合材料里的数据和分析，将街道办如何联系工厂、如何组织小型技能培训、如何引导困难家庭自救等情况娓娓道来。汇报不仅有理有据，更难得的是提到了工作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和一些初步的思考，比如待业青年技能单一与社会需求脱节等问题。
刘永革作为材料的准备者，坐在靠门的位置负责会议记录。他低着头，手中的笔飞快移动，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放过会场里的任何一丝动静。听到领导对图表的肯定，听到王主任流畅的汇报，他心中稍定。
?‘看来，这几天的功夫没白费。’?他暗自思忖。
王主任的汇报接近尾声，总体来说非常成功，区领导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然而，端坐主位的林副部长，却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显得异常沉稳。
就在王主任准备做总结陈述时，林副部长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王主任，你们的汇报很扎实，特别是基础工作，做得很细致。用图表说明情况，也是一个创新。”他先肯定了成绩，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我有一个问题。目前你们安置了不少人，这值得肯定。但从长远看，随着返城人数可能继续增加，社会上的就业岗位毕竟是有限的。除了想方设法‘安置’现有的待业人员，你们对如何从根本上，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有没有过一些更深层次的思考？”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响！
它远远超出了常规的工作汇报范畴，直指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构性矛盾，考验的是执政者的远见和格局。区里的几位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问题不好答，答浅了显得没水平，答深了又可能超出街道办的职责范围，言多必失。
王主任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个问题，刘永革在材料最后的“下一步工作设想”里，确实隐约提到过一些想法，比如发展社区服务、鼓励个体经济等，但都只是初步的、未经详细阐述的点子。她本人虽然觉得有道理，但也没敢在正式汇报里过多展开。
此刻，被林副部长当面问起，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刘永革准备材料时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见识，想到了他那些大胆却又似乎切中要害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的坦诚笑容：“林部长，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深刻，一下子点到了我们基层工作的难点和未来的担忧。说实话，我们也在摸索。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了坐在门口记录的刘永革，语气变得自然而又带着几分对下属的赞赏：“我们街道办新来的小刘同志，刘永革，在准备这次汇报材料的时候，私下里倒是跟我聊过一些他个人的、不太成熟的想法。年轻人，脑子活，看问题的角度有时候挺新颖。虽然可能有些理想化，但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要不，让他向各位领导简单汇报一下？”
?唰！??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包括林副部长那深邃而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坐在角落、正准备当一个安静记录员的刘永革身上！
刘永革握着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正好迎上林副部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