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枫从未想过，认知稳定司的总部，会是一座如此……“坚硬”的城市。
运输机的舱门缓缓打开，一股经过严格过滤、带着金属与臭氧味道的空气涌入鼻腔。眼前所谓的“基石城”，并非建立在群山之巅或深埋地底，而是坐落于一片广袤而贫瘠的平原上。天空是一种被严格调控的、恒定的铅灰色，见不到太阳，也分不清光源来自何处。
城市的轮廓线由棱角分明的几何体构成，高塔如利剑般刺向天空，建筑表面流动着类似水银的金属光泽，却又奇异地呈现出某种非牛顿流体般的质感。这便是“信念材料学”的造物，据说是由无数“此城坚不可摧”的集体信念熔铸而成。它们沉默地矗立着，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秩序感。
“步枫先生，欢迎抵达基石城。”一名身着黑色制式风衣、表情如同石膏像般凝固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请随我来，您的临时住所与初步适应流程已经安排妥当。”
步枫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运输机冰凉的舱门边缘。麻烦……他在心里默念。这里的一切都过于“正确”，正确到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活气。与他熟悉的、带着人间烟火与混乱潜流的海市相比，这里更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仪器内部。
飞行器在低空通道中无声滑行。透过舷窗，步枫看到街道上行走的人们。他们大多穿着类似的制服，步履匆匆，方向明确，脸上很少有多余的表情，彼此间也极少交流。整个城市运行得悄无声息，仿佛一部抹去了所有冗余噪音的机器。他的“唯心绝缘体”特质，让他对集体潜意识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在海市，他能感受到那是一片暗流汹涌、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海洋；而在这里，他感受到的是一片被无数看不见的堤坝、水闸和管道强行约束、疏导、乃至镇压的死水。庞大的信念能量被规训，被利用，却失去了自然的活性。
这不是堡垒，这是牢笼。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被带入一座高塔的中层房间。房间宽敞、整洁，一应设施俱全，甚至堪称豪华。但墙壁是那种会流动的银灰色材料，脚下的地板似乎能微微感知他的体重而调整支撑，空气的温度和湿度恒定得让人不适。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均匀散发出的冷白光。
工作人员离开后，步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去“触摸”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监控感。并非电子摄像头那种具象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宏观、更无形的“注视”。整个城市本身，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感应器，记录着每一个进入者的思维波动，每一个不符合“稳定”标准的心念起伏。
笃、笃、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细密而快速。这是他在深度思考和分析时难以克制的习惯。他在解析这座城市的“规则”。绝对的秩序，建立在绝对的掌控之上。那么，他这位以“混乱”逻辑和外来者身份著称的“唯心绝缘体”，在这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几分钟后，房间内唯一的门户无声滑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如扫描仪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步枫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步枫同志，我是高远，总部首席科研官。”男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种剔除了一切情感的理性，“看来你已经初步感受到了基石城的独特之处。”
步枫停下敲击，迎上对方的目光。“高博士。这里很……特别。”
“特别？”高远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微笑，但没有任何温度，“这里是人类意识与混乱现实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防线。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凝聚着最纯粹的‘稳定’信念。”
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依旧锁定步枫，像是在观察一个极其珍贵的实验样本。“而你，步枫同志，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条防线构成原理的一种挑战，或者说……一种补充。”
步枫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他习惯了这种审视。
“你的‘绝缘’特性，你在海市的一系列……‘创新性’解决方案，都证明了你的价值。”高博士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但基石城不相信偶然，只相信数据与控制。你在这里的一切行为，都将被记录、分析、评估。”
他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步枫的身体，直视他意识深处那团被隔离的、躁动不安的“逻辑病毒”。
“欢迎来到——”高博士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科学家的偏执，“——你的新观察室。”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流动的墙壁仿佛散发着更冰冷的寒意。
步枫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果然……不是晋升，是换了个更高级的牢房。他轻轻吸了一口那恒定的、缺乏生机的空气，感到肩上的无形压力又重了几分。
麻烦，才刚刚开始。而家的方向，已远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