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时间像被朔风卷起的枯叶，倏忽便掠过了初一，到了初二。
课业的重量骤然加码，沉甸甸地压在少年们的肩上。他们的学习力，被迫膨胀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膨胀感。每天，那课桌肚、书包里，总是不容置疑地躺着六、七张卷子。各科的老师仿佛是约定好的，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数学、语文、英语、物理……一门不漏，有时甚至同一学科还要压上两张。纸页翻动的“哗啦”声，成了教室里最单调的背景乐。
林随椿，便是被这洪流裹挟的一颗小石子。
她的夜晚，常常被这些白花花的卷子吞噬，笔尖在惨淡的灯光下沙沙作响，时针毫无怜悯地划过数字，最终无情地定在十一点多钟的刻度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笛，更衬得斗室内的寂静与沉闷。
她初中放学本是五点二十分，一道暖橙色的夕照斜铺在教室走廊尽头的时候。但因为不上晚自习，放学时总会被老师有意无意地“拖堂”，讲几句“重点”，直到教学楼被染成一片迟暮的青灰色，大约五点三十分左右，她才能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向公交站。心里头，竟因为这额外的十几分钟能稍稍避开晚自习人潮的拥挤，升起一丝细微的、带着负罪感的庆幸——还好她没上晚习。
车厢里混杂着尘埃、人息和淡淡的汽油味，她靠着冰凉的窗玻璃，感觉自己的骨骼也快要被这日复一日的摇晃颠散了架。到家时，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时针指向六点三十分多。门内透出的暖光带着饭菜的香气，是家唯一的慰藉。而此时，晚自习的下课铃声才刚刚在远处的校园响起，那边结束的时间是八点半左右。
匆匆吃过饭，餐桌上的碗筷还残留着温度，她便一头扎进了那似乎永无止境的作业泥沼。笔尖在白纸上勾勒出工整又机械的字迹，从入夜写到更深。五个多小时，才能写完作业。睡眠？成了一种奢侈的念想。
因为家远，每个挣扎在梦乡边缘的清晨，林随椿的父亲比她先一步起来，在把她从梦中叫醒。窗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冰冷的靛蓝色，偶尔一两颗孤星在寒气中瑟缩。身体深处传来的叫嚣和倦意，日复一日地累积，仿佛沉积了厚厚的淤泥。这不足的睡眠，叠加着课堂上高强度的知识灌输和老师们或激昂或平稳，却同样具有催眠效果的“魔法”咒语，让她整天都在课堂与作业的双重夹击下昏昏欲睡。
就连现在，终于盼来了短暂的寒假。但是学校布置的作业，一样的冷酷，一样的毫不留情，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怪兽，盘踞在她的书桌上。英语卷子，是其中的“魁首”，数量多得令人窒息。放假短短的二十多天，竟然要完成整整四十七张！每一张都沉甸甸的，正反两面都印满了字，几乎没有一丝留白。她看着它们，只觉得像面对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雪山。她只是想放个假而已，一个能透透气、伸伸腰的短暂的假。现实却是如此的沉甸。
而且，最讽刺的莫过于此。这耗费了无数个挣扎夜晚写就的报纸，英语老师也从来不看。它们最终的命运，往往是在新学期轰轰烈烈的大扫除中，被无情地撕开、揉皱，蘸上水，变成一块块脏污的抹布，被用来擦那些蒙尘的玻璃窗。那一刻，她的心血，连同油墨印痕，都一起在窗框上糊成一团混沌的灰。
今年，车轮碾过归乡的路途。她回到了故乡，一脚踏入那熟悉的、带着柴火的房子里。她几乎是立刻就把身上那磨人的重量卸了下来。解脱感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吁气：“重死我了。”
稍稍安顿后，她开始整理书包。一本本厚重的课本、一沓沓卷边磨损的练习册、还有那一摞簇新的、尚未开封的寒假英语“报纸”，被一一拿出来，堆放在房间角落里那张同样年岁不小的木头桌子上。小小的桌面很快就被占据了大半，那些纸张散发着生冷的纸张气味。看着桌子上摊着的一大堆的卷子。刚回家的轻松与喜悦，像被寒风吹散的细沙，消失得无影无踪。突然大心情一下子又沉重了起来。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唉，这几大先把作业写掉吧。
等他来了，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心底某个角落悄然亮起了一盏小灯，温热的，驱散了周身的一点寒意。那个“他”的身影，模糊却又无比具体地盘桓在思绪里。只要他出现，这些堆积如山的纸张就暂时可以被抛到一边，就有了一个逃离作业漩涡的正当理由。想到了他，一下子就有了志气。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空气中汲取了某种神秘的养分，然后开始写起了作业写作业。
写得太起劲了，这些天。
直到奶奶说他回来了，让她去玩。
林随椿这才从作业中抽身出来。
她带上了妹妹去了他家。
动作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利落，但又有几分刻意的掩饰。
其实,她并不想带妹妹。
瞥了一眼身旁兴奋莫名、正雀跃着要去找新玩伴的妹妹，心头涌起一点小小的、自私的别扭。带着妹妹，就像给自己的心思披上了一件不甚合身的、欲盖弥彰的外套。只不过,她得有个去他家的一个借口:我妹妹想来玩,才不是她想来的。仿佛只有拉上妹妹这面小小的挡箭牌，才敢让那颗加速跳动的心稍微理直气壮一些。
因为是冬天的夜晚。
现在虽然不算晚,6点多钟。
若在夏日，此刻应是晚霞绚烂时分。
但在这隆冬时节，但天色早已暗了下去。
墨蓝色的天穹沉沉地压下来，只有几颗疏朗的星子远远地缀在高远的天幕深处，寒光凛凛。
脚下的土路被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都有点没有办法看清路了。
寒风割在脸上，细微的疼。她拢了拢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朦胧的夜色里寻找前路。每一步踩在干硬的土路上，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唯一的心跳。妹妹在她身旁叽叽喳喳，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却有些心不在焉，所有感官都朝着前方那个熟悉的方向延伸。那盏小小的灯火，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成了她此刻唯一想要奔赴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