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包扎，一边用余光观察。流民中，有几个人一直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看向地道口，看向西边的黑暗。他们的眼神闪烁，手紧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
那是被谣言蛊惑的人。
冬颜在心里数了数，大概七八个。不算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分裂都可能致命。
她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夜已经深了，篝火快要熄灭，她添了几根木柴，火焰重新窜起来，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周大山带着人回来了。
“粮食和水都检查过了，没问题。”他说，“但我在东边废墟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冬颜接过，打开。布包里是几块干粮，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她展开纸条，借着火光看——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事成之后，黄金百两，良田十亩。若败，自尽，家人可得抚恤。”
落款是一个“李”字。
冬颜把纸条递给周大山。
周大山看完，脸色铁青：“狗娘养的李富贵！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不止。”冬颜说，“这纸条是给探子的报酬承诺。但探子被抓了，没来得及销毁。这说明，李富贵可能还派了其他人，或者……这纸条本身就是个诱饵，让我们以为只有这三个探子，放松警惕。”
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冬颜看向黑暗里。
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草原部落营地还有火光，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风更大了，吹得篝火摇曳，影子在地上乱晃。
“等。”冬颜说，“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她走到流民们休息的区域。
大部分人已经睡了，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裹着破旧的衣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还有几个人没睡，围坐在一小堆火边，低声说话。
冬颜走过去。
那几个人看到她，立刻闭嘴，眼神躲闪。
“怎么不睡？”冬颜问。
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冬……冬颜姑娘，我们……我们想问问，明天……明天还守吗？”
“守。”冬颜说。
“可是……”另一个矮胖男人接口，“乌尔汗有五千骑兵，咱们只剩八百人，还都带伤。守得住吗？”
冬颜看着他们。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恐惧，照出犹豫，也照出一丝被煽动后的怀疑。
“守不住，也得守。”冬颜说，“因为没地方可退。往东是李富贵的地盘，他会收留你们吗？往南是朝廷的防线，他们会放流民过去吗？往北是草原，往西是沙漠。除了这里，你们还有哪里可去？”
几个人沉默了。
“可是……”瘦高个子男人小声说，“李老爷的人说，你们……你们迟早会跑，到时候我们……”
“李老爷的人还说要给你们黄金百两，良田十亩。”冬颜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递到他们面前，“你们看看，这是我们从探子身上搜出来的。事成之后，黄金百两——什么事？毒死你们，或者煽动你们内乱，让乌尔汗不费吹灰之力攻破这里。事成之后，黄金百两是给探子的，不是给你们的。你们死了，李富贵会在乎吗？”
几个人看着纸条，脸色变了。
矮胖男人嘴唇哆嗦：“这……这是真的？”
“字迹可以伪造，但李富贵的印章，你们有人认得吗？”冬颜指着纸条角落一个模糊的红色印记。
瘦高个子男人凑近看了看，突然瞪大眼睛：“我……我认得！我以前在李家的田庄做过工，李富贵收租子的单据上，就是这个印章！”
周围几个流民都围了过来。
“真的是李富贵！”
“他想害死我们！”
“狗日的！”
愤怒的情绪蔓延开来。
冬颜收起纸条，看着他们：“现在，你们还信李富贵的话吗？”
几个人羞愧地低下头。
“冬颜姑娘，我们……我们错了。”瘦高个子男人说，“我们不该听信谣言。”
“人都会害怕。”冬颜说，“害怕的时候，容易相信那些听起来好像能救命的谎言。这不怪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互相猜疑，是团结。只有团结，才有一线生机。”
几个人重重点头。
“我们明白了。”矮胖男人说，“明天我们一定死守，绝不当逃兵！”
“去睡吧。”冬颜说，“养足精神。”
几个人散去，各自找地方躺下。
冬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蜷缩的背影，心里却没有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还有其他人，可能还在犹豫，可能还在恐惧，可能还在被谣言蛊惑。
她走回篝火边，坐下。
周大山走过来，低声说：“冬颜姑娘，您也休息会儿吧。我守着。”
“我睡不着。”冬颜说。
她看着火焰，脑子里飞速运转。
李富贵的探子被抓了，但隐患还在。乌尔汗的第三次进攻随时会来。草药快用完了。伤员需要更好的治疗。粮食虽然补充了，但也撑不了太久。
还有……那些被蛊惑的流民。
她刚才安抚了七八个，但还有多少？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争吵声。
冬颜立刻站起身。
声音是从西侧防线传来的——王铁柱负责的区域。
她和周大山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
西侧废墟边缘，王铁柱背对着他们，面前站着五六个流民。那些人情绪激动，手里拿着包袱，像是要离开。
“王头领，您让开！”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吼道，“我们要走！”
“走去哪儿？”王铁柱的声音很冷。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能留在这儿等死！”
“等死？”王铁柱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你们觉得，离开这里，就能活？”
“至少比在这儿强！”另一个年轻流民喊道，“李老爷的人说了，只要我们去投靠他，他就给我们饭吃，给我们地种！留在这儿，迟早被乌尔汗杀光！”
冬颜走到王铁柱身边。
那几个流民看到她，声音小了些，但眼神依旧倔强。
“冬颜姑娘。”王铁柱低声说，“这几个，铁了心要走。”
冬颜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