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破坏起波澜
疤脸男人的手腕被周大山铁钳般的手抓住,小罐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罐口洒出一些白色粉末,落在泥土上,在篝火的余光里泛着诡异的微光。周围黑暗中,七八个流民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棍棒和绳索。疤脸男人的两个同伴想跑,被另外几个流民按倒在地。冬颜从篝火边站起身,走到疤脸男人面前,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苦味,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她抬头,看向疤脸男人惊恐的眼睛:“断肠草磨的粉,混了砒霜。谁让你来的?”
疤脸男人嘴唇哆嗦,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不说?”周大山手上用力,疤脸男人疼得惨叫一声,手腕发出“咔”的轻响。
“我说!我说!”疤脸男人终于崩溃,“是……是李老爷!李富贵李老爷!”
冬颜眼神一冷。
萧逸从地道口走出来,左臂的伤口还缠着布条,脸色在火光下显得苍白。他走到冬颜身边,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李富贵派你们来做什么?除了下毒,还有什么?”
“还……还有……”疤脸男人喘着粗气,“让我们在流民里散布谣言,说……说你们要把流民当炮灰,用完就扔。说你们根本守不住,迟早会跑,到时候流民都得死在这里……”
周围围观的流民们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看向冬颜和萧逸的眼神变得复杂。
冬颜站起身,扫视一圈。夜色深沉,篝火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还有此刻新添的紧张气息。
“周老。”她低声说,“先把他们绑起来,关到地道最里面。派四个人看着,别让他们自尽。”
“明白。”周大山一挥手,流民们把三人捆了个结实,拖向地道。
萧逸走到流民们面前。
他站得很直,尽管左臂的伤让他身体微微倾斜。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眼里的血丝,也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透夜风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刚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流民们安静下来。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废墟的墙壁,有人手里还握着简陋的武器。他们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也有怀疑。
“李富贵是谁?”萧逸问,“他是地方豪绅,是压榨百姓、囤积粮食、看着你们饿死也不肯施舍一粒米的人。他为什么派探子来?因为他怕。怕我们守住这里,怕我们真的建起一个能让流民活下去的地方,怕他的利益受损,怕他的特权被打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和冬颜,为什么要守在这里?”萧逸抬起右手,指向西边草原部落营地的方向,“因为如果我们不守,乌尔汗的骑兵会踏平这里,会杀光所有人,会抢走所有粮食。我们守,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活命。”
“那……那你们会不会把我们当炮灰?”一个年轻流民怯生生地问。
萧逸看向他。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手在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萧逸问。
“小……小石头。”
“小石头。”萧逸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你还记得三天前,你饿得走不动路,倒在废墟边上,是谁给你喂的粥?”
小石头愣了愣,低声说:“是……是冬颜姐姐。”
“你还记得两天前,你被流箭擦伤胳膊,是谁给你包扎的?”
“也是冬颜姐姐。”
“你还记得今天下午,乌尔汗第二次进攻,是谁挡在你前面,替你挨了一刀?”
小石头眼眶红了,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铁柱——王铁柱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是王头领。”小石头声音哽咽。
萧逸站起身,看向所有流民。
“我们是一起的。”他说,“流民、小分队、残部,还有我和冬颜。我们吃一样的粮食,住一样的地道,面对一样的敌人。如果我们要跑,早就跑了,不会等到现在。如果我们要把你们当炮灰,就不会让你们参与防御规划,不会把粮食分给你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药救你们的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信任不是靠嘴说的。”萧逸说,“是靠做的。这三天,我们做了什么,你们都看在眼里。李富贵派来的探子说了什么,你们也听到了。信谁,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走向冬颜。
流民们沉默着。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很快熄灭在黑暗里。远处传来草原部落营地隐约的马嘶声,夜风吹过废墟,带起沙尘,扑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冬颜看着萧逸走过来,低声说:“你该休息。”
“等处理完。”萧逸说。
周大山从地道里出来,走到两人身边:“关好了。四个人轮流看着,跑不了。”
“辛苦周老。”冬颜说。
周大山摆摆手,看向流民们:“萧大人说得对。咱们流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饿死、冻死、被人打死,像野狗一样。现在呢?有粮食吃,有地方住,有人管咱们的死活。李富贵那种人,巴不得咱们全死光,他好继续当他的老爷。他的话,能信?”
流民中有人点头。
但还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冬颜看在眼里。
她知道,信任一旦出现裂缝,就很难完全弥合。尤其是现在这种生死关头,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崩溃。
“周老。”她说,“您带几个人,去检查所有粮食和水源。探子可能不止下毒这一处。”
“好。”周大山立刻带人去了。
冬颜又看向萧逸:“你去地道休息,伤口需要静养。”
“我——”
“萧逸。”冬颜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你现在站着都费劲。如果你倒下了,军心就真的散了。”
萧逸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火光下很亮,但眼下的青黑显示着极度的疲惫。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草药汁和血,衣服上满是污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但她站得很稳。
“好。”萧逸终于说,“我去休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叫我。”
他转身走向地道。
冬颜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深吸一口气,转向流民们。
“受伤的人,过来换药。”她说。
她走到篝火边,重新坐下,拿出捣药的石臼和剩下的地丁草。绿色的叶子在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一片片挑拣,把枯黄的叶子扔掉,只留下新鲜的。
流民们陆续走过来。
第一个是个中年汉子,腿上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冬颜用清水洗净伤口,涂上捣碎的地丁草汁,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稳,手指触碰到伤口时,汉子疼得吸气,但咬着牙没叫。
“忍一忍。”冬颜说,“明天如果能找到更多草药,会好得快些。”
“冬颜姑娘……”汉子低声说,“您……您不会抛下我们吧?”
冬颜抬头看他。
汉子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像受惊的动物。
“不会。”冬颜说,“我答应过要救你们,就一定会救到底。”
汉子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一个接一个,伤员过来换药。冬颜处理得很仔细,每包扎完一个,都会说一句“好好休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深夜的溪流,缓缓流过焦灼的空气。
流民们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但冬颜知道,这只是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