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秋阳，总带着点温吞的暖意，斜斜洒在上海霞飞路的青石板上，把“泽秀斋”朱红门楣上的鎏金大字晒得发亮。阮嫣红正坐在红木柜台后，指尖捏着支银柄小刷，蘸了点新调的“天水碧”胭脂，在瓷盘里晕开——那胭脂是用蓼蓝汁浸了三日，再掺了西湖藕粉调的，碧色清透，像把初秋的湖水揉进了膏体里，凑近闻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
“坊主，这‘天水碧’可真绝了！”伙计阿春捧着个锡盒，里面装着刚轧好的胭脂块，“昨日张公馆的小姐订了十盒，说要送洋行的女伴呢！”
阮嫣红笑着点头，正要把胭脂块装进描金瓷盒，忽觉窗外的风里多了点异样——不是往常的梧桐叶香，而是股甜腻的、像花蜜又带点腥气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刚要起身去看，就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尖叫：“蜂！好多毒蜂！”
话音未落，几只黑黄相间的蜂子就从半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翅膀振得“嗡嗡”响，直往柜台这边扑。阿春吓得手里的锡盒“哐当”掉在地上，胭脂块滚了一地；正在挑胭脂的两位太太更是尖叫着往角落里躲，旗袍下摆都被蜂子追得扫过柜台。
“别慌！蹲下别动！”阮嫣红一把按住要跑的阿春，目光飞快扫过铺子——蜂子似乎格外盯着那盒刚调好的“天水碧”，几只甚至停在瓷盘边缘，翅膀还沾着胭脂膏。她心里猛地一沉：前朝余孽上次没抢到秘方，竟用这种阴招！这“天水碧”的草木香，怕是被他们掺了引蜂的药！
蜂子越来越多，已经有客人被蛰得哭出声，手臂上肿起个红包。阮嫣红盯着那盒“天水碧”，脑子飞速转着——现代常识里，毒蜂怕刺激性气味，可铺子里都是胭脂香，哪来的刺激味？她的目光扫过货架，忽然落在最上层那排红瓷盒上——那是她上周刚复刻的“朱砂痣”胭脂，用的是辰州朱砂磨粉，掺了雄黄和玫瑰花露，颜色是正红，平时用来点唇或做面靥，气味烈得很。
“阿春！把最上面那盒‘朱砂痣’拿给我！快！”阮嫣红声音发紧，手里已经抓起块碎胭脂，往靠近窗口的蜂子扔去——虽没打中，却暂时逼退了两只。
阿春哆哆嗦嗦地踩在凳子上，够到红瓷盒，刚递过来，就被一只蜂子蛰了手背，疼得眼泪直流：“坊主！这粉……能有用吗？”
“有用！”阮嫣红打开瓷盒，一股浓烈的朱砂混着雄黄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抓起一把粉，猛地往窗口撒去——粉粒细，被风一吹，立刻弥漫在窗边，像团淡红色的雾。奇迹般的，正要往里钻的蜂子瞬间乱了阵脚，翅膀振得更急，却不敢再往前，几只还往后退了退，像是怕那气味。
“管用！”阮嫣红心里一松，又抓起两把粉，分给躲在角落的客人：“大家把粉往身前撒，别碰蜂子，它们怕这味！”
几位太太半信半疑地接过粉，往周围一撒，果然，围着她们的蜂子渐渐退开。阮嫣红趁机跑到门边，把大门敞开条缝，又抓了一大把“朱砂痣”粉，顺着门缝往外撒——街面上的蜂子更多，黑压压的一片，正围着铺子门口转，被粉一撒，立刻像被烫到似的，往街对面的梧桐树飞去。
“快！把所有窗户都关上，留条缝撒粉！”阮嫣红指挥着阿春，自己则守在门口，不断往门外撒粉。朱砂的红粉随着风飘在街面上，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却也让毒蜂彻底没了踪影——最后几只在粉雾里盘旋了两圈，终于朝着西边的弄堂飞远了。
直到再也听不到“嗡嗡”声，阮嫣红才松了口气，手里的红瓷盒“啪”地掉在地上，粉撒了一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旗袍也被汗浸湿了。
“坊主！您没事吧？”阿春跑过来，手背肿得老高，却还惦记着她。
阮嫣红摇摇头，蹲下身捡起瓷盒，目光落在那盒“天水碧”上——膏体里还沾着只死蜂，翅膀上似乎沾着点透明的黏液。她用银簪挑了点黏液，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草木香，还有股淡淡的、像苦杏仁的味道，心里顿时明了：是苦杏仁油掺了花蜜，专门引蜂的！前朝余孽是算准了她今日会调“天水碧”，故意在原料里动了手脚！
“阿春，把剩下的‘天水碧’都收起来，别再卖了。”阮嫣红站起身，声音有点哑，“再去烧点艾草水，给被蛰的客人敷上，算咱们铺子的赔礼。”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黑色的皮鞋踩过地上的红粉，留下一串浅印。阮嫣红抬头，就看见慕容宴站在门口，银纹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身上那件常穿的黑色长衫，襟口的胭脂扣在阳光下泛着玛瑙的光——那是他用来藏情报的扣子，看来他是刚从别处赶来。
“没事吧？”慕容宴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扫过铺子里的狼藉，最后落在阮嫣红沾了粉的指尖上。
阮嫣红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朱砂痣”瓷盒，递给他看：“多亏了这个，不然今天麻烦大了。”她顿了顿，指着那盒“天水碧”，“余孽在胭脂里掺了引蜂的药，目标应该是我，也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慕容宴走到柜台前，拿起那盒“天水碧”，用指尖蘸了点黏液，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是‘蜜蜡膏’的变种，前朝余孽常用这种药引毒蜂，专害人。”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红粉上，又看了看阮嫣红，“你倒是聪明，能想到用朱砂雄黄驱蜂。”
“以前在书上看过，没想到真能用上。”阮嫣红笑了笑，忽然觉得有点后怕，指尖微微发颤。慕容宴看在眼里，默默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那手帕上还带着点他常用的冷香，和铺子里的胭脂香混在一起，竟不觉得突兀。
“我已经让人去查西边的弄堂了，”慕容宴道，声音沉了些，“余孽既然敢在霞飞路动手，说明他们已经急了，接下来你要更小心，别单独出门。”
阮嫣红接过手帕，擦了擦指尖的粉，点点头：“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一盒胭脂竟能引来这么大的麻烦。”她望着货架上的胭脂盒，忽然觉得那些精致的瓷盒里，藏的不只是胭脂，还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慕容宴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下次调新胭脂，提前告诉我一声。”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好安排人在附近守着，免得再出意外。”
阮嫣红抬头，正好对上他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她知道，他嘴上说是为了查情报，其实是担心她。她笑了笑，拿起一块“朱砂痣”胭脂，递给他：“这个你拿着，万一再遇到毒蜂，也能派上用场。”
慕容宴接过胭脂块，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铺子里的艾草水冒着热气，淡淡的艾香混着朱砂的烈味，还有慕容宴身上的冷香，绕在两人之间。窗外的秋阳依旧温吞，可阮嫣红知道，这场围绕着胭脂秘方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但有慕容宴在，她好像不再那么害怕了。
阿春端着艾草水走过来，看到两人站在一起，识趣地往角落里退了退。阮嫣红回过神，赶紧接过艾草水，递给被蛰的客人，转身时，正好看见慕容宴把那块“朱砂痣”胭脂放进了长衫的口袋里，襟口的玛瑙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藏在暗处的星子，悄悄亮着。